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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篇 傳統也可能是一種騙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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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理性傳統,而代之以酒神的酩酊大醉! 王朔:他也太狂了點兒。

    我覺得思想家與學者還是有區别的,思想家是創造,學者是模仿。

    你提過,有人說九十年代是"思想淡出,學術凸顯",這讓我看就有點兒沒勁了。

    咱這兒缺的就是思想家,學者卻一堆一堆的,擠得有些人都端不住飯碗了。

     老俠:西方人的狂妄也有傳統。

    神學就很狂妄。

    培根也很狂妄。

    他在宮廷鬥争中人格猥瑣,他寫《新工具》時,卻認為自己發現了知識的新大陸,把亞裡士多德等人都罵了一遍。

    他的書的扉頁上印着哥倫布發現新大陸的帆。

    他以為自己提供的新工具能解開人類的認識之謎。

    這種狂妄也表現在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中。

    直到休谟的"懷疑主義",西方人的狂妄才第一次受到打擊。

    休谟這人給我的震撼不小,看他的《人性論》,他說懷疑主義是緻命的,是一種惶惑,一種疾患,永遠不能根治。

    他懷疑笛卡爾的理性,也懷疑培根的經驗,他懷疑因果關系,也懷疑人的自我、自由意志。

    後來給西方哲學的狂妄以緻命一擊的康德,就是從休漠那兒學來了對知識上的狂妄的蔑視,從盧梭那兒學來對人的尊重,所以他才能劃出那道緻命的界限。

    别人用自己的認識工具檢驗一切,康德的牛逼在于:在你運用智慧和知識工具之前,首先要檢查這智慧本身、這工具本身,在運用之前你要明白它們的局限在哪兒。

    你這刀隻能切到這兒,再向前就要卷刃或折斷了。

    後來的西方哲學,有創造性的哲學,都繞不過康德。

     王朔:聽你這麼說,我們打小就相信的理想就很狂妄,它号稱自己的道理放之四海,自己的理想是人類的歸宿,或是最後的家。

     老俠:康德之後,最早的狂妄是從黑格爾開始的,他這人缺少起碼的知識上的誠實和道德上的責任感。

    他把普魯士精神弄成世界各民族進化的頂峰,他自己的哲學又是普魯士精神的頂峰,所以他就是頂峰的頂峰,也像孔子那樣"一覽衆山小",狂妄必遭無責。

    波普爾說:曆史上那種審美的激情的狂妄的美好的理想主義所許諾的絕對完美的人間天堂,無一不走向它的反面,為人類自己造就最恐怖的人間地獄。

     王朔:那我的拒絕理想、特别是那些一上來就拿大話壓人的理想或道理,是歪打正着了,愣是懵對了。

    這麼一想,少讀點兒書也不見得不好。

    隻要誠實地對待自己的耳聞眼見,叫個人都能悟出這點兒理兒,都會對孔子那種全是道理的書反感。

     我覺得,自己悟出的拒絕要比從書本學來的拒絕更地道也更樸實。

     老俠:中國有的知識分子,永遠沒長進,總是找不準批判的對象,該反抗拒絕批判的,他們有意無意地放過或回避,不該批判的他們雞蛋裡挑骨頭。

    在這種錯位的背後,還是既得利益起作用。

    像梁曉聲這類自稱有良知的作家,隔着太平洋大老遠地教訓克林頓,而對自己身邊的無恥撒嬌似地嗲幾句,這多安全,多有道義感。

     凡是安全的道義激憤,都是經過精打細算後的小聰明。

    我看張承志也屬于此類。

     新冒頭的那本《一個也不放過》就更等而下之,找一些不痛不癢的小歌星小主持人小影星的小無恥滅一道,卻放過了大明星的大無恥。

     王朔:其實,梁曉聲的教訓克林頓也透着一種雙重的撒嬌,既向克林頓撒嬌,也向主流意識撒嬌。

    他先說他怎麼在老克的桃色绯聞中為老克起而辯護,然後才說到老克的不仗義,拿哥們兒開練。

    好像中國曆史上古已有之的谏官們,先說如何忠于皇帝你,一切都為皇帝你着想,批評你也是出于一片忠心。

    母親打兒子仍然是母愛,忠臣批皇帝仍是忠臣,我梁曉聲教訓你老克仍是那個在绯聞中為你仗義直言的梁曉聲。

    反正我是你老克的哥們兒,批評你也是為了你。

    多難得的仗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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