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少有的暖意,在客流如潮的薄野一帶,鋪裝路面已從積雪間露出臉來。
盡管如此,女孩們還是豎起大衣領說“好冷啊”。
她們來時都穿着風雪衣和滑雪褲,可現在卻換成了連衣裙、中長大衣和長達膝下的筒靴。
原來,她們雖然剛到時肩扛滑雪闆背負行囊,裡面卻塞滿了為逛街準備的新潮服裝。
因此,在三個妙齡女子簇擁下逛街,塔野就更難為情了。
冰雪節的夜晚在薄野逛街難保不會跟誰偶遇,過後再費盡口舌地解釋“那是我女兒和她同學”也實在麻煩。
塔野在薄野街角右轉,沿着行人較少的創成川河畔朝大通街走去。
劄幌冰雪節會場分為真駒内公園和大通公園兩處,從占地面積來講前者較大,雪雕像也較多,但觀衆仍會集中在交通便利的大通公園。
當然,雖說都是觀衆,但其中大半都是市外或道外的遊客,市内居民不太去參觀。
即便去看也頂多是在冰雪節開幕的前一天,避開活動期間的擁擠觀賞剛剛完成的雪雕像。
雖說是冰雪節,但對于劄幌人來說是每年例行活動,所以不會稀奇到像道外人那樣紅了眼地争相觀賞。
不過,盡管如此,今晚觀衆也相當多。
由于此時是周六夜晚,年輕人的身影特别顯眼。
“以這條創成川為中心,左側向西,右側向東,按照街區依次分為一丁目、二丁目等等。
”
塔野向女孩們講解劄幌市的地理區劃圖。
“此外,橫向是以我們現在要去的大通街為中心向南北列出一條、二條等等街道。
”
“那就是說,這條河與大通街的交會處應該是坐标圖的原點。
”
“就是那座電視塔的位置。
”
電視塔的紅色标志燈浮現在不見星月的夜空中。
“簡直就像是數學式一般的街道呀!”
久美子的特殊表達方式把大家逗樂了。
“我數學不行,恐怕會迷路呢。
”
“怎麼會呢?這樣的街道最好記了。
”
“跟京都很相似哦。
”
“京都是橫向有二條、三條等,縱向有河原町街和烏丸通街,還是有點兒麻煩。
相比之下,劄幌橫向縱向都用數字來表示。
”
“都用數字未免乏味了吧?”
“劄幌是從明治時代起開發的城市,所以有點兒乏味也無可厚非。
不過,也許規劃劄幌市的人就是想把這裡變成北方的京都呢。
”
“街道确實寬闊,大樓确實很多,真沒想到劄幌會這麼棒!”
“現在人口早已超過百萬,所以用‘條’和‘丁目’來表示的隻是市中心區域,而在郊外就不太好使了。
”
塔野流露出俨然劄幌通的自豪感。
“感覺跟在東京沒什麼區别哦。
”
“這裡的地鐵是單軌,噪音小、車窗大,比東京的地鐵好多啦!”
塔野自鳴得意地講解,同時心裡感到有些滑稽——自己也好像對劄幌中毒不淺。
前行不久,左方出現一條行人稍多的小巷,狹窄路面上方搭蓋着拱廊,懸吊着五顔六色的裝飾物。
“怎麼,這條街叫‘狸小路’?”
女孩們駐足觀望。
“這裡就是劄幌市内最熱鬧的商業街。
如果在東京就是淺草的‘仲見世’,在大阪就是‘道頓堀’吧?”
“‘狸小路’這個名字好怪呀!”
“因為這一帶以前是花街柳巷,每晚都有裝扮詭異的女子勾引男人嘛!”
“是男人勾引女人哦。
”
女子軍團異口同聲地反駁。
本以為這種話題對二十歲剛出頭的女孩來說不易理解,可她們很快就有所領悟了。
“如今不見狐狸出沒挺遺憾的吧?”
“還行,反正街名的由來就是這麼回事。
”
以一敵三毫無勝算,塔野趕緊避開矛頭。
穿過南一條大街,經過大廈旁就來到電視塔前。
由于這裡兼作大巴總站,所以來往行人川流不息。
塔野四人自此沿大通街一路向西。
位于大通公園的冰雪節主會場從西五丁目到八丁目,其間在六丁目和七丁目的廣場上排列着大房子般的雪雕像,前面還用積雪築起了舞台。
今年的雪雕像中心作品是浦島太郎和白雪公主,甚至投入了自衛隊的機動隊進行協助,所以規模宏大、雕工精巧。
水銀燈照亮了高達十米的雪雕像,當紅流行歌星正在前邊的舞台上狂歌勁舞。
雖說由于天冷而沒敢穿薄露透的連衣裙,但還是超短裙配以嚴實的長筒靴,在雪築舞台上躍動着舒展曼妙的肢體。
雪雕像前和舞台前都是黑壓壓的人山人海,根本無法靠近。
雖然周圍有警察和童子軍進行疏導,但後邊的人潮依然不斷向前湧來。
平時積雪覆蓋的廣場被衆人踩踏,在夜晚寒氣中凍成了冰殼,特别光滑,稍不留神就會摔屁股蹲兒。
女孩們拉着手小心翼翼地慢慢前行,可是在後面人群的推搡下,走在中間的真弓眼看就要摔倒。
真弓“哎呀”一聲誇張的尖叫,引得周圍行人陣陣發笑。
如此熱鬧的場面,令人感到不像是冰天雪地的北國之夜。
從五丁目到八丁目看完一圈雪雕像,時間已過八點。
雖然距離不足五百米,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卻走了一個小時。
“那現在怎麼辦呢?”
雪雕像的精美另當别論,在雜沓中擠來擠去已使塔野疲憊不堪了。
“剛才不是說帶我們坐地鐵嗎?”
要坐地鐵必須返回四丁目,塔野已經有些厭倦,可女孩們似乎尚未盡興。
雖說上午已去藻岩滑雪場玩過滑雪,可她們毫無疲态。
“那就返回地鐵入口吧。
”
為了避開雜沓,塔野來到南一條。
這裡雖然也是人車混雜,但畢竟不像大通街那麼擁擠。
“爸爸,找個店吧。
”來到五丁目時久美子悄悄嘀咕一聲,“好像肚子餓了。
”
女孩們貪吃勝過戀愛,塔野來到四丁目進了大廈地下層的餐廳。
久美子她們要了意大利面和咖啡,塔野對女孩們的旺盛食欲驚詫不已,自己隻要了兌水威士忌小酌。
可能是因為已經養成習慣,到了夜晚他一口不喝就會坐卧不安。
由于離冰雪節會場較近,餐廳裡顧客很多,都是成雙成對或一家幾口,根本沒有像塔野這樣領着三個女孩的男人。
他擔心引起别人懷疑,十分留意周圍,但女孩們卻對此毫不在意。
“爸爸,明天去滑雪嗎?”
“很遺憾,我沒有滑雪闆啊。
”
“哦喲,在滑雪場可以租呀!反正爸爸也滑得不好,隻要租一套就夠用了吧?”
“怎麼會滑得不好呢?我在大學時代還是登山部成員呐。
”
“就算是登山部成員,也不見得會滑雪吧?”
“可是,我也爬過雪山呀。
”
“那就讓我們見識一下吧!”
“不,明天就算了。
”
看來久美子她們明天也是一大早就去滑雪,自己完全可以趁機睡個懶覺。
“不行啦,老爺爺沒勁兒喽!”
“哎,‘老爺爺’太過分了吧?”
“是呀,怎麼能把這麼帥的大叔叫‘老爺爺’呢?”
真弓俨如鄰家女孩巧言解圍,于是三人再次爆笑。
時間已近九點,先前客滿的餐廳空了許多。
“那就走吧。
”
塔野剛說完,隻見女店員走近前來。
“這是剛才對面一位顧客交代的……”
女店員把折成紙結的便條放在塔野面前。
“這是什麼?”
塔野心生狐疑,随即快速打開便條。
隻見上面用向上傾斜的女性筆體寫着:
叔叔好快活呀!
繪梨子
塔野看了兩遍,慌忙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繪梨子的身影。
“什麼呀爸爸?”
久美子從旁邊湊了過來。
“哎,别看,别看!”
塔野慌忙把便條揉成一團,随即向那個女店員招招手:
“那位顧客在哪兒?”
“已經走了。
”
“走了?”
“先前一直在那兒。
”女店員指着塔野的右側,立柱後方還有幾組顧客,卻不見繪梨子的身影,“那位顧客離開時留下便條叫我交給您。
”
“那個人是……”
“是一位年輕女顧客。
”
“我沒問這個,她是什麼時候來的?”
塔野語調有些氣惱,像是在掩飾自己的狼狽神色。
“這……可能是三十分鐘之前吧?”
“一個人嗎?”
“應該是跟男士一起。
”
“兩個人……跟什麼樣的人?”
“我不太清楚。
”
為顧客轉交便條卻遭到盤問,女店員似乎有些委屈。
“哦,對不起!”
塔野低頭道歉,随即喝了口冰鎮清酒穩定情緒。
“什麼呀爸爸?情書嗎?”
“不是那種東西。
”
“可是,上面寫着女性名字呀,讓我看看!”
“跟你沒關系。
”
塔野把握在掌心的便條塞進上衣口袋。
“那幹嗎還要藏起來呢?太奇怪了嘛。
”
“不是那麼回事……”
“可是爸爸這麼慌張,臉都紅了。
”
“你别亂說!”
“不讓我看就向媽媽報告啦,大家說,是不是很奇怪呀?”
另外兩人都附和久美子點點頭。
在享用美餐時一口一個“叔叔”,可到了關鍵時刻卻變成這種态度。
雖然她們都隻知明哲保身,但事已至此,也許大大方方地讓久美子看才是明智之舉。
“你那麼想看就看吧。
”
塔野态度大轉變,把揉成團的便條扔在餐桌上。
“我看,我看!”
久美子把皺紙撫平,真弓和千枝子也從兩旁探過頭來。
塔野不動聲色地再次回頭向右後方張望。
立柱後方确實有兩張空桌,女店員正在撤下餐具,也許剛才繪梨子就坐在那裡一邊吃飯一邊觀察塔野。
如此看來,塔野跟女孩們談笑風生,還把久美子剩下的意大利面條都吃光也被她看見了。
無論怎樣想,這些舉動都有失風雅。
不過雖說如此,繪梨子為什麼要留下便條呢?
難道是因為看見塔野跟女孩們有說有笑而心生嫉妒,還是隻想譏諷一下或來個惡作劇?
這且不說也罷,塔野在意的是繪梨子那個男伴。
據女店員講他們是一對一,塔野還想詢問那男子的年齡和外表等情況,又怕再遭女店員斥責。
不僅如此,恐怕會引起女孩們更加強烈的懷疑。
“吭……”
久美子看過便條幹咳一聲并交抱臂肘。
“這個人在偷看爸爸呢。
”
“不知道是不是,也許是惡作劇。
”
“不是惡作劇哦,對吧?”
那兩個女孩又點頭附和。
“爸爸也相當能幹嘛。
”
“哎,别冷嘲熱諷啊……”
“根本沒有冷嘲熱諷哦。
爸爸在劄幌就一個人,完全可以冠冕堂皇地吃喝玩樂嘛!”
“你誤解啦……”
塔野想解釋,可久美子卻充耳不聞,猛地把臉扭向一邊。
“我想會會那個人呢。
”
“别說那些沒用的話。
”
“爸爸,她就是過年時給家裡打電話的人吧?”
“不是……”
塔野雖然立即予以否定,可語氣卻不十分果斷。
“肯定是的!”
女人的直覺畢竟可畏。
妻子對他在旅行中的豔遇曾一語中的,久美子或許繼承了母親的敏銳直覺。
“讓我會會她!”
“我說不是那麼回事嘛……”
“還是從實招來為好,爸爸。
”
“我不知道啦!”
“可是,那個繪梨子不是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嗎?”
“所以我說跟我沒關系嘛!”
“不,爸爸很在意哦,都在臉上寫着呐!我去會會她,叫她不要離開爸爸。
”
“你說什麼?”
這話就更離譜了。
本以為她會把父親在駐外期間跟可疑女子交往的情況報告給母親,可她反倒說要叫那個女子跟父親好好相處。
如今的年輕女性究竟在考慮什麼呢?先前就覺得繪梨子不同尋常,現在看來久美子也是如此。
“哎,可以吧?”
“你别多管閑事。
好啦,走吧!”
“爸爸,你要是不牢牢抓住,她就會被别人搶走哦。
”
塔野拿着賬單站起身來。
“爸爸是腼腆人,恐怕沒戲啦。
”
“不用你管!”
來到外邊,小雪花在昏暗夜空中飄飄灑灑。
近來氣溫稍稍偏高,所以為了雪雕像更加持久,積雪再多些才好。
“明天會是滑雪的好天氣哦!”
女孩們已經轉換了話題。
塔野立起衣領快步走過斑馬線,随即駐足回望。
“我要順便去個地方,你們打車先回公寓吧。
”
“爸爸要去哪兒?帶我們一起走。
”
“不行,那可不是女孩兒去的地方。
”
塔野嚴厲拒絕并遞給久美子一張千元鈔票。
“攔一輛出租車,就說去旭山公寓。
”
“那就再加點兒。
”
“真拿你沒辦法!”
塔野咂舌說罷,向女兒伸出的手上又放了五千日元。
“Thankyou!”好像是因為要到了零花錢,久美子嗓音突然變得溫柔起來,“今晚會回公寓吧?”
“當然回。
你先睡吧。
”
“我把夜宵做好。
”
久美子罕見地冒出一句讨喜的話,表情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爸爸,繪梨子的事情不必擔心啦!”
說完久美子就揮手說聲“拜拜”,随即向五彩缤紛的霓虹燈那邊走去。
塔野獨自在雪中伫立片刻,然後再次走向薄野。
他的最終目的地是“可樂必可樂”。
雖然在女兒她們面前嘴硬,但他心裡還是挂念繪梨子。
聽說她跟男人在一起,可那究竟是誰呢?是她先前說過的男友,還是已經另尋新歡?由于女兒來這裡,自己才幾天沒和她見面,她就跟着别的男人到處逛了。
繪梨子對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呢?不,塔野也許根本沒有權利追問這種事情。
她雖然說好要來公寓打掃、做飯,但那屬于女傭的工作,而現在沒有家務事可做,因此不管繪梨子幹什麼塔野都沒有理由抱怨。
因為塔野并未與繪梨子結婚,也沒有包管她的生活,所以無論繪梨子想幹什麼都是她的自由。
不過,繪梨子曾對塔野以身相許,而且不止一次,而是數次,每次繪梨子的身體都有明确反應。
雖然她最初緊閉雙眼,似乎有些痛苦,但近來在行将結束時會主動迎合并發出嘤咛聲。
那種漸入佳境的過程确實是由自己調教而成的。
經過循循善誘的哄逗,野丫頭漸漸變成了女人。
雖然她說起話來依舊傲氣十足,但少女的身體已春情萌動。
塔野頗有成就感,覺得改造繪梨子身體的正是自己,自己是俊美良駒的駕馭者。
正因如此,當繪梨子幾日不見就跟其他男人出雙入對時,他難以接受。
莫非繪梨子還有其他駕馭者?或許認為駕馭者隻有自己純屬想當然。
走在小雪飄舞之中,塔野滿腦袋都是繪梨子的事情。
或許因為此時是周六夜晚,“可樂必可樂”略顯冷清。
盡管外邊冰雪節活動熱鬧非常,但幾乎都是成雙成對或全家出動,串街喝酒的顧客很少。
“歡迎光臨!您是一個人來的嗎?”
眼尖的媽媽桑發現塔野并走近前來。
吧台裡邊隻有這端有個女孩,當然不是繪梨子。
“給我來杯白蘭地吧。
”
塔野點過酒後媽媽桑發話了:
“您沒跟繪梨在一起嗎?”
“怎麼了?”
“她剛才打來電話,說正跟經理先生一起吃飯呢。
”
“什麼時候?”
“也就是十分鐘之前吧。
”
繪梨子好像又搞惡作劇了。
“然後呢?”
“隻說了這一句話,有什麼不對嗎?”
“她好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