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我跟别人在餐廳吃飯了。
”
塔野從衣袋裡掏出折得很小的便條。
“她走的時候把這個委托給女店員了。
”
媽媽桑盯着便條看了片刻。
“這是情書哦。
”
媽媽桑說完微微一笑。
四
雖說如此,年輕女性的心思實在難以猜透。
隻是在餐廳裡看到過塔野就謊稱共進晚餐,還特意打電話把謊言傳給毫無關聯的一方。
盡管媽媽桑說繪梨子那樣做是因為喜歡塔野,可到底是不是這樣呢?塔野認為,如果繪梨子真的喜歡自己,完全可以直接給公司或公寓打電話。
但實際上她并沒有這樣做,而是把電話打到毫不相幹的媽媽桑這裡。
這到底是出于什麼心理呢?
這或許照例是繪梨子最拿手的單純惡作劇而已。
塔野在不明繪梨子真意的狀态中追加了白蘭地。
周六夜晚的酒吧裡冷冷清清。
“好像經理先生的千金她們正在劄幌?”
媽媽桑把追加的白蘭地放在塔野面前。
“這也是聽她說的嗎?”
“是的……”
看來繪梨子把這些情況都透露給媽媽桑了。
“熱熱鬧鬧的多好呀。
”
“女兒還帶來兩個同學,唧唧喳喳的簡直受不了。
”
這是塔野的真心話,他已對女孩們不勝其煩。
有她們在一起,公寓裡确實歡快熱鬧。
但從另一面來講,他回到公寓也不能完全放松身心,她們從早到晚唧唧喳喳令人難以平心靜氣。
不僅如此,要是女兒她們再住下去,塔野跟繪梨子之間的距離恐怕會越來越遠。
暫且不論她對自己到底是喜歡還是厭惡,從她托轉那張便條和給媽媽桑打電話撒謊來看,或許繪梨子對自己跟女兒她們在一起已心生嫉妒。
“有年輕女人陪伴的生活不也挺好的嗎?”
“生活節奏被打亂,留下的隻有疲憊不堪啊!”
塔野說着朝門口瞅瞅,似乎繪梨子此刻會推門而入。
“令愛今年多大啦?”
“剛上大學不久。
”
“長得很漂亮吧?”
“還是個孩子呢。
”
塔野期望趕快結束談論女兒的話題,他放下酒杯又點上香煙。
“繪梨子姑娘沒有喜歡的人嗎?”
“這個麼……不知道什麼情況啊。
”
媽媽桑臉上浮起意味深長的笑意。
“好像今天她也跟某個男孩在一起。
”
“那你是見到啦?”
“沒有,是那家餐廳的女店員說的。
”
“那是很正常的啦!像繪梨子那樣的,隻要想找就會有的,不過……”
“不過什麼呀?”
“那孩子不是真心喜歡經理先生嗎?”
“哎,别開玩笑啦!”塔野慌忙否定,心裡卻有些暗爽,“那樣的妙齡女子,哪兒會喜歡我這樣的老爺子呀?”
“怎麼不會呢?”
這時又有顧客進店,就是塔野曾經見過一面的某建築商。
媽媽桑拿起毛巾卷轉向那邊,緊接着就像被他招引來似的又進來一組顧客。
但是,繪梨子仍未現身。
時間已過十一點鐘。
看這個樣子,今晚繪梨子已不可能出現,而且即使她真的來了,在這裡也不太好溝通。
“那我先走了。
”
塔野向媽媽桑揮揮手站起身來。
走出大廈就見門口停着出租車,十一點之後行人驟減。
塔野再次環顧周圍,确認沒有繪梨子的身影才上了車。
塔野回到公寓時,女兒她們還沒睡下。
她們穿着睡袍在玩撲克牌,好像在歸途中買了曲奇餅和冰淇淋。
周圍還擺着沒吃完的零食。
“爸爸回來啦!”
塔野被年輕姑娘們的視線和穿睡袍的姿态震懾,他趕緊走進卧室。
當他換上和服返回起居室時,久美子她們依然玩得十分投入。
她們似乎在賭什麼東西,每人面前都擺着火柴棍。
“爸爸也玩兒嗎?”
“我就算了,你們三個人玩兒吧。
”
“現在真弓輸了。
”
“哎呀,有實力啊!”
她們好像在玩普通的遊戲。
塔野看了一陣就把視線移向晚報。
“爸爸剛才去哪兒了?”
一盤遊戲結束,久美子開口發問。
“我常去的酒吧。
”
“剛才有個叫布部的來過電話哦。
”
“布部……”
“不認識嗎?”
“是誰呢……”
塔野裝起糊塗來。
久美子開始試探他的口氣:
“是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哦。
”
“她說什麼啦?”
“我說爸爸沒在,她說那就算了。
”
“隻說了這些?”
“是啊,不行嗎?”
“不,這就行了。
”塔野勉強硬撐着回答。
久美子又開始發牌。
繪梨子到底還是來電話了。
如果自己剛才直接回公寓就能趕上接聽她的電話,可今天實在運氣不佳。
塔野怏怏不樂,久美子再次發問:
“布部就是剛才在餐廳留便條的人吧?”
“不,不是。
”
“不是嗎?我的直覺很準哦!”
久美子吐了一下舌頭,那表情像在說:爸爸做的一切早已被我看透。
另外兩個女孩也在哧哧竊笑。
“哎,爸爸也玩兒吧?”
“不不,我就免了吧。
”
再跟她們摻和,真不知還會說出什麼話來……
“那我就先去休息啦。
”
塔野拿着晚報站起身來。
“哎呀,這就要休息了嗎?”
“今天累得夠嗆,你們也差不多就休息吧。
”
“沏壺茶不?”
“睡前要把煤氣閥關好,仔細檢查之後再睡。
”
“好的。
”
“那麼晚安!”
塔野打聲招呼,三個女孩齊誦“晚安”。
塔野關上卧室門,躺在床上終于放松下來。
雖說熱鬧些倒也挺好,但是跟女兒她們共同生活好像已身心俱疲。
久美子她們回京是在三天後的星期二。
在這五天之間,女孩們吃得好,玩得好,臉龐也被雪地反光灼射得同樣黝黑。
本以為她們這樣回到東京會很難為情,可其實恰恰相反,她們說臉曬黑後頗感自豪。
臉黑是因為玩夠了滑雪,所以感覺特酷。
于是,塔野愈發搞不懂近來女孩們的心思了。
三個女孩在這裡時唧唧喳喳令人心煩,但在動身回京那天,久美子悄悄來塔野房間行了個禮說“給爸爸添麻煩了,謝謝”。
聽女兒說出與個性不符的體己話,塔野突然産生了失落感:
“下次再來。
”
“放春假要是有機會還想來,會不會礙事呀?”
“那倒不會……”
塔野點上一支雪茄,久美子忽然露出惡作劇的眼神:
“我可沒想妨礙爸爸戀愛哦。
”
“你說什麼呀?”
“行啦,爸爸就别再藏着掖着啦!”
“哎,你可别想歪了去啊,那個便條隻是熟人半開玩笑托人轉來的。
”
“不過,爸爸是真心嗎?”
“哎,你适可而止吧。
”
“哎呀,應該适可而止的是爸爸。
”久美子說完向前伸出雙手,“這種東西可要記着處理掉呀!”
久美子伸展的掌心上放着兩隻女式發夾。
“怎麼回事……”
“一隻在床下,另一隻在洗臉池鏡子下哦。
”
這毫無疑問是繪梨子的物件,看樣子是女兒她們做清掃時發現的。
塔野無言以答,叼着雪茄把臉扭向側面。
“爸爸放心,我什麼都不說。
”久美子似乎在宣告她站在父親這一邊,“不過得悠着點兒哦。
”
“嗯!”
這個場面簡直就像女兒教訓父親,可塔野隻有接受。
“下次媽媽也許會來,房間可要好好清理哦。
”
“嗯……”
塔野繼續吞雲吐霧。
久美子悄悄瞥了門口一眼。
“這是我發現的,真弓她們還不知道,所以不會有事啦!”久美子說着把發夾一隻一隻地擺在床邊格架上,“爸爸,掏封口費吧?”
“怎麼還要……”
“可是,不付出點兒代價怎麼行呢?”
這孩子真是一有機會就敲竹杠啊!原來她出示發夾用意在此——塔野驚愕不已,可事已至此已無法拒絕。
塔野頗不情願地從西裝内兜裡掏出錢包,抽出一張萬元日鈔遞給久美子。
“Merci[法語“謝謝”之意]!”
久美子微微鞠躬,莞爾一笑。
“下次讓我會會那個布部吧。
”
“行啦,快走吧!”
塔野看看門口,像要趕走久美子。
“不過,我覺得爸爸身旁有個女朋友是理所當然的哦。
”
“不要瞎說!”
“可是,男人不處理好那種欲望就幹不好工作吧?”
“哎,哎。
”
“這又不能怪爸爸,要怪就怪讓爸爸變成‘劄獨族’的媽媽。
”
這種說法似乎确實有理。
“她自己悠閑自在地跟孩子待在東京,要是不讓爸爸接觸别的女人,恐怕太沒道理了吧?”
“……”
父女倆在不覺之間結成了聯合陣線。
“所以呢,爸爸要是有什麼難辦的事兒就找我吧!”
“我沒事啦……”
“那好,謝謝爸爸!”
久美子說完輕輕揮手,随即走出房間。
房門關上,在确認室内隻有自己之後,塔野輕輕撫摸久美子放下的發夾。
黑色發夾的前端分成兩叉,但重疊起來看似一隻别針,因為又細又短所以落在床頭很難發現。
可能是擁抱繪梨子時脫落的吧?即便如此,那另一隻怎麼會留在洗臉池上呢?難道是洗完頭發忘記别上了嗎?很難想象她會故意留下。
總而言之,如果這種物件真被别人發現,就算渾身是嘴也解釋不清。
塔野把兩隻發夾裝進衣袋,坐在床頭,然後再次慢慢抽起雪茄來。
五
女孩們帶來的風暴終于過去,塔野的公寓甯靜如初。
塔野放松繃緊的心弦,從此往後就能清靜獨處了,但另一方面他又感到孤寂難耐。
雖然女兒她們在時吵鬧不堪,可當他從公司下班回來時卻又期待公寓裡有所變化,即使各種物件雜亂無章,也比跟出門上班前完全相同更富有意趣。
此時此刻,他更想在這甯靜的房間裡盡情享受與繪梨子幽會的快樂。
可不知何故,繪梨子一直沒來電話。
上次分别時那般叮咛在一周之後一定要來電話,可如今已過十天卻仍無音訊。
當然,在冰雪節的夜晚聽說她來過一次電話,但那次有些為時過早。
她會不會再次移情别戀,或是前往何處遊玩?塔野急不可耐地向“可樂必可樂”和公寓都打了電話,但依然沒有繪梨子的音訊。
難道再度擒獲的小鳥已再次出逃?塔野愈發焦躁不安。
到了十二号夜裡十一點多,電話終于來了。
“我去Niseko[北海道Niseko町,位于劄幌市西南,夏季戶外運動和冬季滑雪的度假勝地。
Niseko為阿伊努族語發音]滑雪了!”
從電話中聽到的繪梨子嗓音毫無變化。
“你在哪兒?上次不是說好一周後電話聯系嗎?”
塔野終于又抓住繪梨子,惱怒情緒突然爆發。
“請原諒,我在‘可樂必可樂’呢。
”
繪梨子坦率道歉,這下塔野卻沒了脾氣。
不管怎樣,現在聽到繪梨子的聲音就想立刻見到她。
“我想見你,現在能來嗎?”
“可是……”
電話中傳出那邊的音樂聲和說話聲。
“你跟别人在一起嗎?”
“這個先不說了,我今晚剛回來,累得夠嗆。
”
“那沒關系,隻是見一面而已。
從那兒打車過來很近。
”
“可我滑雪服還沒換呢。
”
“不要緊,總之你趕快過來吧!”
塔野不由自主地變成了哀求的語調。
“怎麼辦呢……”
不知繪梨子是否聽得出來,塔野此時已是焦急萬分:
“拜托了,要不我去接你吧?”
“那我就過去吧。
”
“好!現在就能來吧?”
“公寓門口的管理員怪煩人的,能不能出來等我?”
“好!”
塔野放下電話,突然感到渾身鬥志昂揚。
他迅速整理好床鋪,把台燈調回弱光,接着開始收拾起居室,疊好散開的報紙塞進壁櫃,再把用過的杯盤放進洗碗池。
這樣乍看之下房間像是整理過了,但還留着一堆尚未清洗的餐具,地毯上也有零星垃圾。
當然,這種狀态亦可當作離不開繪梨子的證據,所以稍顯淩亂未必是壞事。
稍加整理之後,塔野脫掉睡袍換上長褲和毛衣。
從“可樂必可樂”坐車來公寓需要十五六分鐘,塔野提前五分鐘叼着煙嘴乘電梯下樓。
當他來到一層門廳時,管理員正在關樓門。
“您要外出嗎?”
“不……”他想在門口的盆栽鳳梨旁等候,卻又覺得那樣不太自然,“有客人要來。
”
“是哪位呀?要不我給客人開門吧?”
“我擔心客人找不到,想去外邊接一下。
”
塔野當然不能明說來客是繪梨子,而且管理員知道女兒她們已在四五天前返京。
塔野無可奈何地來到門外。
二月即将過半,可嚴寒卻依然持續,或許因為剛下過雪,今夜冷得出奇。
塔野隻在毛衣外邊罩了件大衣,所以渾身頓時冷透。
早知如此,真該穿上西裝再圍上圍巾。
看樣子出來得過早,繪梨子這女孩說話未必靠譜。
塔野來到離公寓五十米的路口,又從那裡折返。
可能因為氣溫太低,路面積雪已被凍硬,每走一步都會嘎吱作響。
道路前方出現了車燈,可下車的卻是個男人。
站着不動會更冷,于是塔野再次向路口走去。
街角有個崗亭,警官正疑惑地望着這邊。
塔野罩着大衣卻沒圍圍巾,沿着同一路線徘徊不停,或許他被看成了形迹可疑分子。
不久之後又駛來一輛出租車,通過公寓門前在五十米前方突然停下。
塔野回過頭去,隻見車門打開,下來一個貌似年輕女性的身影。
“叔叔!”
塔野聽到呼喚趕緊奔了過去。
“一不留神,差點兒跑過啦!”
夜色中,繪梨子身穿黃色風雪衣,頭戴紅條滑雪帽。
“我等了好久。
”
“請原諒!”
僅此一句話,凍透身體的寒氣頓時完全消散。
“别說話,跟在我後邊。
”
“又要學忍者嗎?”
一進樓門廳,兩人趕緊沖進電梯。
管理員恐怕已經隐約覺察到有年輕女子出入塔野的房間了。
塔野為了讨好管理員,此前曾送過他一箱柑橘。
“滑雪闆呢?”
“太重了,所以先放在媽媽桑那裡。
”
繪梨子像是喝得微醉,在電梯裡把戴着滑雪帽的腦袋輕輕依偎在塔野胸前。
小鳥終于飛回來了。
塔野輕輕撫摸着繪梨子從帽檐下露出的頭發。
“好暖和呀。
”繪梨子一進房間就嘟囔道。
“來吧!”
塔野在起居室展開雙臂,繪梨子像可愛的小狗般飛奔過來。
“叔叔!”
繪梨子那發乳般的熟悉味道在心中複蘇。
塔野重溫片刻繪梨子那年輕的觸感,然後示意她上床。
“不行呀,我還穿着風雪衣呢。
”
“我給你脫掉吧?”
“不,我自己脫。
”
塔野松開手臂,繪梨子起身站在角落裡開始脫外套。
在暗淡的燈光中,繪梨子縮起肩背脫掉毛衣,最後隻剩下白色襯裙和迷你内褲。
然後,繪梨子害羞地捂住胸部彎腰走近前來。
步态優美的母豹猛撲過來。
塔野掀開毛毯迎接。
“啊……”
繪梨子含混不清地嘤咛一聲擁抱塔野。
“我一直想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