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現在都已過了四十五歲,精力旺盛也頂多能再保持十年。
自己應該在此期間盡情做想做的事情。
迄今為止似乎已經做了很多事情,卻依然感到真正想做的尚未如願。
他甚至覺得,此時讓年輕美麗的繪梨子生個孩子并據為己有,縱使失去家庭和現在的地位也在所不惜。
白天與夜晚的想法有着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白天的他作為塔野悟郎用常理常情思考,可是一到夜晚,隐藏在深處的本來欲望就蠢蠢欲動了。
不過盡管如此,塔野即使獨自苦惱也難以解決問題,繪梨子本人的想法至關重要。
然而,繪梨子這個關鍵人物在一周之内都未出現。
先前約定至少每周來做兩次家務,所以即便從這一點來講她也已經違約。
不過,那個約定現在已不重要,塔野最想知道的是繪梨子是否去過醫院,檢查結果如何。
他向公寓以及“可樂必可樂”的媽媽桑打電話詢問,結果都是去向不明。
繪梨子去哪裡了呢?會不會又心血來潮去哪兒旅行了?如果隻是旅行倒也罷了,可如果身懷六甲倒在途中可就大事不妙了。
愛操心的塔野總是往壞處想。
可是,在去向不明半個月之後,繪梨子又翩然返回塔野的公寓。
這是星期天的中午,塔野起床後正在用電須刀剃胡須。
“你去哪兒啦?”
“東京呀。
”
繪梨子依然把雙手插在藏藍色大衣的口袋裡,看樣子相當疲憊。
“我忽然想見我爸我媽了。
”
“可你現在不是懷孕了嗎?”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想見爸媽了呀。
”
“那你把這事告訴你父母了嗎?”
“沒有。
本來想說,可又沒說出來。
”
可能是由于意外懷孕心裡沒底,盡管嘴上逞強,可在精神上她依然是個孩子。
“傻丫頭!”
塔野摟住繪梨子的肩頭,她溫順地依偎在塔野胸前。
“你這樣可不行啊!連招呼都不打就外出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請原諒……”
就像跑累後回到窩裡的小貓,繪梨子把臉龐輕輕地貼在塔野胸口。
“可是,我在獨自考慮小寶寶的事情時就有點兒害怕。
”
“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你就待在這兒吧。
”
這個姑娘終歸是撒不開手了。
塔野再次擁抱繪梨子,并朝床邊走去。
小别之後重溫歡愛,塔野終于能夠靜心思考了。
“在東京沒去醫院吧?”
“本來想去,但還是不成。
”
“那,還是沒搞清楚吧?”
“不,絕對是哦!”
“為什麼?”
“那個還是沒來,而且兩三天前開始惡心了。
”
“……”
“剛才從千歲機場回來時,在車裡也差點兒吐出來。
”
如此說來,塔野明白為什麼她剛才進屋時顯得臉色蒼白了。
“那你這個樣子沒被你母親發現嗎?”
“我媽做夢都不會想到我懷孕哦。
”
塔野也有這樣的女兒,所以十分理解那種心态。
“那你隻見了你母親嗎?”
“我還見了朋友,可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
塔野想到繪梨子在獨自承受痛苦,胸中頓時劇烈翻騰起來。
“不過,一想到我媽也是忍受這種痛苦生下我的,自然也就放松些了。
”
“你該不會是真想生下孩子吧?”
“叔叔,我該怎麼辦呢?”
“哪能說生就生呢!照這樣下去肚子越來越大,你就不能去學校了,而且首先你父母都不會同意吧?”
“我媽怎樣還不好說,但我爸會同意的哦。
”
“你父親?”
“是啊,我問我爸,要是遇到自己喜歡的人可以給他生小寶寶嗎?我爸說你就照自己想的去做吧。
”
“不是那麼回事兒啦!因為你父親以為你還沒到時候,所以才說出那種淡定的話來。
”
“可我說過我有喜歡的人了呀!”
“可是吧……”繪梨子的父親恐怕根本沒有想到自己女兒的對象是個四十多歲的有婦之夫,“因為你還年輕嘛!”
“我在東京一直在想叔叔的事情,實在悲傷極了。
”
“為什麼?”
“我們結了婚就不會有問題了吧?”
這孩子真心在考慮跟自己結婚嗎?如果結了婚會真心打算把孩子生下來嗎?
塔野再次擁抱繪梨子。
“先不說生還是不生,總之明天就去醫院看看吧。
”
“我不要!”
“可是,你不能就這樣放任下去呀!”
“叔叔也陪我一起去嗎?”
“可是,如果一起去會顯得很荒唐,所以我就在附近等你吧。
”
明天上午要召開營銷部會議,結束之後就可以去了——塔野撫摸着繪梨子的披肩黑發做了決定。
第二天是個暖日,引人油然萌生春的遐思。
早上起來時,隻見窗外的積雪已開始融化。
如今已是三月,所以出現如此暖日不足為奇,但此前幾天一直飄灑着小雪,氣溫也相當低。
說實在話,塔野從昨夜起就盼望今天也陰天下雪。
因為打算今天帶繪梨子去婦産科醫院,所以如此光天化日使他特别難為情。
可是,事到如今已不能改變計劃,哪怕拖延一天都會增加更多不幸。
十二點十分之前結束了營銷部會議,塔野立刻向秘書葛原晶子打招呼說“我出去一趟”。
“一點之前回來嗎?”
“大學同學難得來這兒一趟,要在外邊吃個飯,所以我回來要到兩點鐘了。
”
“原定一點半三興商事的小畑先生要來……”
“那我就趕一點半回來,如果遲到就叫他稍等。
”
塔野穿上大衣逃跑似的走出辦公室。
他直接步行來到臨街大廈的地下層咖啡廳,繪梨子已在那裡等候。
繪梨子以往很少守時,這次按約定時刻十二點鐘到達實屬罕見。
她今天雖然身穿獵裝大衣,但臉龐依然蒼白。
“走吧!”
塔野沒要咖啡,拿起賬單就去了收銀台。
雖說人口已超百萬,但劄幌市的商務街都集中在站前周邊,所以中午喝喝咖啡什麼的也難免碰到熟人。
由于公司正處于社會輿論的風口浪尖,所以還是小心謹慎為好。
來到門外,可能是因為天氣和暖,街上到處都是公司職員的身影。
塔野舉起右手,随即乘上開過來的出租車。
“中之島!”
繪梨子聽到塔野的指令露出狐疑的表情。
“要去哪裡?”
“沒問題,放心吧。
”
塔野昨天跟繪梨子分别之後,仔細考慮了要帶她去的醫院。
本來隻要向其他分公司經理咨詢,他們肯定會介紹一兩家婦産科醫院。
但是,向他們委托此事實在難為情,而且被他們抓住把柄會十分被動。
雖說如此,塔野也沒有熟識的婦産科醫生。
想來想去,他最終翻開了電話号碼簿。
查找醫院那一欄,上面登錄了很多婦産科醫院。
雖說去大醫院最保險放心,但那種地方不僅候診時間長,接待态度也很差,所以不太想去。
而且,在那種大醫院裡反而會碰上實習的新手,讓他們給繪梨子做診察實在令人擔心。
看來還是要找一家信得過的私人醫院,但隻看廣告又不能詳細了解哪位醫師更加優秀。
“可随時住院”“優生保護法指定”“院長、醫學博士”……
廣告上如此介紹,但全都大同小異。
塔野想到,比起小廣告,那種大幅廣告的醫院會不會更有人氣,診療技術更高呢?
不過,靠近商務街和顯眼的地段卻不能考慮。
雖說如此,如果需要住院的話,那就是離公寓近些較好。
但是太近也不合适。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熱情周到”的字眼映入眼簾。
而且,下面還寫着“任何問題都可以放心咨詢”。
雖然看上去那裡就像生活咨詢處,不過感覺确實不錯。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領着年輕姑娘去這家醫院,感覺應該能得到熱情接待。
那家醫院的地點位于中之島,雖然離公司和公寓都不算近,但也不是很遠,驅車十五六分鐘即可到達。
廣告上寫着“院長、醫學博士:美馬雄一郎”,這名字就使人感到威風八面的氣勢,似乎值得信賴。
“就找這家問問吧。
”
盡管依據未免幼稚,但塔野借此決定打電話試試。
雖說是星期天,但所幸院長在家。
“行啊,中午也開診,敬請光臨!”
聽嗓音對方像是四十歲左右,感覺似乎多少有些馬虎,但交流之後的印象不錯。
“明天有個名叫布部繪梨子的人前去就診,請多關照!”
因為對方看不到自己的面孔,塔野就裝出年輕戀人的語調預約。
而現在要去的就是那家醫院。
感覺不會是問題醫院,但萬一感覺有誤的話隻需中止即可。
塔野在心中勸導着自己靠在椅背上。
出租車不久駛過幌平橋來到中之島,在兩個路口前方左轉,到郵局前再向左轉。
按照電話裡介紹的路線走,前方出現了“美馬醫院”的招牌。
這家醫院比想象的要小些,兩層建築雖然是灰漿抹牆卻也整潔漂亮。
醫院周圍隻有幾家簡易餐廳和雜貨店,其餘都是普通住宅,倒也不是什麼引人注目的處所。
“就在這兒。
”塔野在駛過醫院百米處下了出租車,“在那邊呢。
”塔野回頭望着招牌說道。
“我自己去嗎?”
“我昨天已經談好,不會有問題的,我在那邊的餐廳裡等你,行了吧?”
站在原地會引起懷疑,所以塔野說着就朝相反方向走去。
“好怕呀!”
“隻是看一下而已,沒什麼可怕的。
”
“可是,還得擺出那種姿勢呢。
”
考慮到這一點,塔野心裡也是七上八下。
“不就是做個檢查嗎?沒什麼可害羞的啦!”
“還要全部脫光嗎?”
“不必擔心。
”
“我不想去哦!”
兩人邊說邊走,離醫院就越來越遠了。
塔野停下腳步,開始沿着原路返回。
中年男子跟年輕女子在婦産科醫院前徘徊,無論怎麼看都不太正常。
“無論如何都必須去嗎?”
“很快就完啦。
”
雖然年僅二十一歲就被迫去看婦産科的繪梨子确實可憐,但這樣做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來,打起精神!”
“那,一定要等我哦!”
繪梨子似乎終于下定了決心。
“我就在那家餐廳裡,你告訴前台昨天已經打電話預約過了。
”
“明白了。
”
繪梨子使勁點點頭,随即獨自一人踏着雪路走進婦産科醫院大門。
繪梨子的背影消失之後,塔野來到斜對面的“小憩”餐廳。
可能因為附近沒有公司,所以雖然已到午餐時間,顧客卻寥寥無幾。
塔野食欲不振,但還是要了一碗拉面。
片刻之後拉面端上來,他稍稍沾了下嘴唇,想到正在接受診察的繪梨子,食欲頓時消失。
隻是想想繪梨子那瘦弱無力的下身展開在醫師眼前,塔野就感到頭腦發脹。
“不行,不行!”
塔野不禁脫口說出,店主立刻應聲招呼。
“怎麼啦?味兒不行嗎?”
“不,不是。
”
塔野慌忙道歉。
妊娠檢查應該很快就能結束,可是吃了半碗拉面,已過二十分鐘,繪梨子仍未返回。
到底是檢查拖延了時間,還是另有其他患者呢?塔野看看表,然後又看報紙。
在這種偏遠街區吸溜着拉面等候從婦産科出來的女人——好像在哪部電影中看到過這個鏡頭。
塔野心生潦倒落魄的感覺,此時三十分鐘已經過去。
留着半碗拉面賴着不走也不是個事,塔野要了杯果汁又看報紙。
又過了十分鐘,繪梨子雙手插兜走了進來。
塔野立刻站起,繪梨子露出要哭的表情奔了過來。
“怎麼啦?”
“不行,不行!我受不了!”
繪梨子把臉龐依偎在塔野胸前啜泣。
店主和三名顧客一齊朝這邊張望。
“實在對不起!多少錢?”
塔野掏出千元鈔票,連零錢都不找就走出餐廳。
繪梨子右手挽住塔野的臂膀,左手依然捂着雙眼不停地抽泣。
這大白天的,跟哭哭啼啼的女人挽着胳膊在街上走,實在令人尴尬。
那位擦肩而過的主婦也滿臉狐疑地回頭張望。
來到正街坐進出租車,塔野終于舒了口氣。
“别哭啦!”
“羞死人了,我再也不去了!”
繪梨子把臉扭向車窗,看樣子初次接受診察帶來的打擊過大。
塔野實在不忍心就這樣叫她獨自一人回家。
“去旭山公寓!”
不管怎樣,還是先去公寓為宜。
“那麼,結果怎麼樣?”
塔野發問,但繪梨子默不作聲。
雖然已經停止了抽泣,但還是茫然自失地望着窗外。
因為有司機在場,所以還是别在車上追問為好。
塔野裝出氣定神閑的樣子點上香煙。
到達公寓是在下午一點多。
塔野先給秘書打電話說“遲到一會兒”,随即坐在繪梨子面前。
“結果還是懷孕了嗎?”
繪梨子依然穿着大衣微微點頭。
“是嗎……”
塔野大腦裡頓時變成一片空白,雖然事先已有心理準備,但大腦中卻出乎意料地茫然無措。
塔野端起餐桌上早晨喝剩的牛奶一飲而盡。
必須采取某種措施——雖然已有這種意念,可大腦卻不能順暢運轉。
“什麼樣的大夫?”
“不太清楚。
”
“态度溫和嗎?”
繪梨子點了點頭。
也許由于心慌意亂,她連醫生的面孔都沒看清。
“那麼,大夫怎麼說的?”
“已經三個月了。
”
“三個月嗎……”
現在是三月初,所以若不立刻采取措施,胎兒将在十月降生。
雖然這是确切的未來,卻又恍若夢幻故事一般。
“怎麼辦……”
塔野小聲發問,同時也是扪心自問。
“大夫說這是頭胎,所以最好生下來。
”
“你說不想生了嗎?”
“沒有,我什麼都沒說,可大夫是那樣說的。
”
或許醫生已經推測到大體情況了。
“我再也不想去那種地方了。
”
“可是……”
“我剛進去大夫就問‘你丈夫呢’。
”
“那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有’……”
“是嗎?”
繪梨子大眼睛裡又像剛想起似的湧出淚水,大顆的圓圓淚珠順着柔嫩腮邊滾落。
好可憐!
繪梨子被問到此事時也肯定在拼命克制自己。
塔野忍住想擁抱繪梨子的沖動繼續發問:
“你怎麼想?”
“……”
“想生下來嗎?”
“怎麼都行!”
“可是,不管怎麼說身體都是你的呀,你自己的想法最重要。
”
“可是,如果我說‘想生’的話,叔叔會很為難吧?”
“那倒也不是……”
塔野莫名其妙地端起空酒杯。
該怎樣回答呢?塔野看了看窗戶。
“是啊……”
明亮的光線從陽台射入,就在這春光明媚的日子裡,中年男人在跟年輕女子商量是否堕胎。
這個情景,塔野也感覺在哪部舊電影裡看到過。
“我打掉也行!”過了片刻繪梨子突然冒出一句,“不過,隻有一個請求。
”
“什麼?”
“作為交換,叔叔今天不要離開。
”
“行,好的。
”
時間将近一點半,公司的客戶可能已在等候,看這個樣子恐怕無法按時趕回公司了。
“我想洗個澡然後睡覺。
”
“那我給你放熱水。
”
塔野起身去擰開熱水龍頭,然後來到電話機前再次撥了公司的号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