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中旬,陰郁的季節再次造訪劄幌。
劄幌一年之中會呈現出絢爛多彩的四季美景——新綠養眼的初夏、清爽宜人的盛夏、碧空如洗的秋天、銀裝素裹的冬季,但唯獨在融雪期間街道污濁,令人不勝郁悶。
此時,塔野的心情比這季節更加沉郁。
繪梨子做過婦産科診察之後羞臊難當失聲啜泣,雖經撫慰暫時平靜,但她不肯再去醫院了。
既然繪梨子不肯去,那也就無計可施。
不過,在她體内正孕育着一個小小的生命。
随着日複一日的時間推移,這個生命着實在不停地長大。
三月初做診察時推斷為懷孕三個月,所以現在孕期已過三個半月。
其後,塔野暗自查閱了婦女雜志和《家庭醫學百科》,得知做人工流産需在三個月内或頂多第四個月的初期,如果到了第五個月就會相當困難。
據說,到了第五個月的中期,初期胎動就會開始,已能感到腹中胎兒的蠕動,此時母愛滋生,要想拿掉則難上加難。
無論如何必須在這第三個月内設法處置。
然而,繪梨子依然不肯去醫院。
她雖然按照約定每周來做兩三次家務,但一說到懷孕立刻三緘其口。
“你肚子裡的事情打算怎麼辦啊?”
塔野隻能用這種方式戰戰兢兢地試探。
“因為你還年輕,而且沒結婚,所以……”
塔野暗示繪梨子去做手術,可她卻置若罔聞扭頭不理。
塔野焦急萬分,可又不能命令繪梨子“快去做掉”,因為造成懷孕的責任在于自己。
“現在去做手術幾乎沒什麼可擔心的問題,聽說在麻醉中就能很快完成。
”
“是嗎?”
繪梨子的應答中毫無意願。
“這種狀态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
“你打算怎麼辦呢?”
塔野像遭到追趕似的詢問。
“說到底,叔叔是想叫我打胎吧?”
“倒也不是那樣,隻是我覺得照這樣下去你也會很為難的。
”
“不必遮遮掩掩啦!”
“我倒沒有遮遮掩掩。
隻要你覺得合适,把孩子生下來也行啊。
”
塔野的歉疚變為溫情,脫口說出言不由衷的話語。
“不管怎樣,我自己想就這樣再過一段時間。
”
“就這樣?”
“是的,保持這種狀态。
”
“你還那麼淡定,肚子會越來越大……”
“但是,女人懷了寶寶不能說打掉就打掉的!”
“哦,這個我自然明白啦……”
“明白就閉嘴!”
繪梨子話說到這個地步,塔野也就不好再勸。
“也罷,總之要慎重考慮。
”
塔野不想放開繪梨子,所以此時除了含糊其詞之外無計可施。
然而,不知刮的什麼風,繪梨子在第三個月的最後關頭突然提出同意做手術。
當時,繪梨子正圍着圍裙做煎蛋卷,突然捂住胸口蹲下身來。
“怎麼啦?”
塔野奔了過去,繪梨子雙手捂嘴強忍突然發作的嘔吐感。
“難受嗎?”
塔野慌忙摩挲繪梨子背部,并把她纖巧的軀體抱到沙發上去。
繪梨子克制着反胃的痛苦,大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這無疑是妊娠反應。
這一周來,雖然聽她說過早上有輕微惡心,但塔野這是初次遇到。
怎樣應對妊娠反應?塔野一時想不到适當的方法,暫且把臉盆放在繪梨子嘴邊,又把濕毛巾搭在她額頭上,再把她的毛衣領口解開。
“呃,呃……”
繪梨子連續幹嘔,可什麼東西都吐不出來。
“難受嗎?”
塔野再次詢問,繪梨子眼淚汪汪地點點頭。
這可怎麼辦呢?塔野慌亂無措,過了幾分鐘之後,繪梨子的反應終于平息下來。
“稍好些了嗎?”
塔野說着,拿起手帕為繪梨子輕輕擦拭淚汪汪的眼眶。
繪梨子任由塔野為她擦淚,過了片刻像是想起什麼。
“叔叔!”
“嗯。
”
繪梨子望了一眼明亮的陽台。
“我還是把小寶寶拿掉吧!”
“真的嗎……”
“你看我這麼瘦,根本就生不了呀……”
“怎麼會呢?就是再瘦也能生孩子。
”
“我的骨盆太小了吧?連大夫都這樣說我。
”
“可是,那也未必就不能生。
”
“不過也罷,反正我已經知道自己的身體也能懷小寶寶啦!”
繪梨子的表情意外地豁然開朗起來。
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難道她就是為了自行确認懷孕才拖延到現在嗎?塔野為此度過了坐卧不甯的日日夜夜,所以對這種出乎意料的理由頓感頹喪。
“為什麼會突然轉變?”
“并沒有轉變。
”繪梨子茫然地望了望空中,“哎,吸一下奶!”
“……”
“我想讓叔叔當我的小寶寶。
”
塔野猜不透繪梨子意圖何在,但還是把她的毛衣再打開一些,然後脫掉了襯衫和白襯裙。
繪梨子的乳房小巧玲珑,就像兩隻小碗扣在扁平胸前靜靜地起伏。
即使如此,可能是由于懷孕的緣故,乳暈部位稍稍發紅,櫻色乳頭昂然挺立。
它們惹人疼愛的樣子令塔野窒息,片刻之後他用嘴唇輕觸一下。
“啊,叔叔要溫柔些哦,最近那裡總是火辣辣的疼。
”
塔野照繪梨子說的隻用舌尖輕輕一舔。
“真好啊……”繪梨子摩挲着塔野伏在胸前的頭頂嘟囔道,“可愛的小寶寶。
”
二
繪梨子去做人工流産手術,是在三天後星期五的下午。
可能是由于改為雙休日,周五下午和周六上午來做手術的人最多。
而且,女職員如果能在周五下午做完手術的話,周六和周日就可以充分休息整整兩天,下周一就能照常上班。
而如果選在周六上午做手術的話,周五下午也可以避免早退。
繪梨子現在處于放春假期間,倒是沒必要考慮這個問題,莫如說是為了塔野的方便。
如果安排在周五下午的話,在繪梨子術後就可以陪她整整兩天。
塔野決定把這個周末奉獻給繪梨子。
手術當天,塔野硬着頭皮跟繪梨子去了醫院,既是因為繪梨子似乎有些畏縮,也是因為他自己很擔心。
雖然可能性不大,但萬一繪梨子在手術過程中發生什麼意外,後果會很嚴重。
據說手術本身完全不必擔心,但麻醉方面卻不能絕對保證萬無一失。
與其心神不定地待在公司裡,還不如直接去醫院等候更輕松些。
不僅如此,如果守在病床旁邊,繪梨子從麻醉中醒來時一定會特别高興。
這麼年輕的姑娘剛做完手術就被獨自丢下,實在太可憐了。
公司原定當天下午會見幾位訪客,塔野全部臨時緊急調到上午,這樣即可騰出下午的時間。
“東京的朋友要來,我現在就先回去。
晚上我在公寓,有急事就打電話吧。
”
塔野撒謊總是相同,本來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講,可他說到半截就把眼睛避開了。
手術預定從下午一點開始,塔野在十二點半到達醫院,候診室裡沒有别人。
繪梨子是下午第一個做手術,塔野跟繪梨子并排坐下,無聊地抽着煙等候。
過了不久,戴着頭巾式女帽的護士出現了。
“你是布部小姐吧?”
繪梨子站起身來,怯生生地點點頭。
雖然塔野在來醫院途中反複安撫她說“别害怕”,但畢竟是第一次,難免産生畏懼心理。
“來吧,我帶你去手術室!”
繪梨子惶恐不安地回頭看看,塔野望着她的眼睛再次點頭示意“别害怕”,随即接過大衣和提包。
繪梨子跟護士并排走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前方,手術室像是在盡頭左轉的位置。
她去了……
塔野頓時陷入強烈的失落感當中。
兩人的珍貴結晶将被扼殺。
難道那結晶不是上天的恩賜嗎?将上天恩賜的生命毫不珍惜地扼殺不是太殘酷了嗎?擁有生命之人做出這種事不是太自私了嗎?
塔野坐在冰冷的候診室椅子上雙手抱住腦袋。
自己此刻扼殺了一個小生命,給年輕的繪梨子造成了心靈和身體的傷害。
這是做人所不能容許的行徑。
悔恨再次苛責塔野的心靈。
但雖說如此,相愛兩人所創造的小生命又為什麼不得不扼殺掉呢?
現在塔野最愛的人無疑是繪梨子。
他雖然也愛妻子,卻不像對繪梨子那樣深切。
對繪梨子和妻子雖說都是愛,但方向卻似乎有所不同。
不管怎麼說,自己最愛的女性懷了小生命卻不能出生,這是什麼道理?既然都說愛情至上,那生孩子不就是天經地義嗎?無論碰到任何困難都要努力争取把孩子生下來,難道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之所以必須強行壓制這種人之常情,就是為了墨守一夫一妻的成規嗎?若真如此,這種成規不就是謬誤了嗎?
自己是否應該堅決克服對體面和外表的顧慮而無所畏懼地生活下去呢?到了這個年齡已經無須壓抑自己,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度過人生。
是的,現在或許還來得及。
就在塔野勇氣倍增時,一位護士突然出現:
“您要等到手術結束嗎?”
塔野擡頭一看,還是剛才帶繪梨子去手術室的那位女子。
“在這裡等候不太方便,如果可以的話,請去房間裡吧。
”
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待在婦産科候診室裡确實不太合适。
“是病房嗎?”
“房間雖小,但畢竟是單間,患者手術之後都會在那裡稍事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