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野點點頭跟在護士身後。
房間狹長,隻有白牆、病床和圓凳,頗煞風景。
“那好,請在這裡稍候。
”
“那個……需要多長時間?”
“已經實施麻醉,再過二三十分鐘就能結束。
”
護士隻說這幾句就快步離去。
這位圓臉護士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歲,但因為是在這種地方工作,所以對塔野的處境似乎也已有所理解。
房門關上,房間裡隻剩塔野獨自一人,他再次環顧周圍。
病床左側的白色窗簾拉開了一半,柔和的春光洩入室内。
塔野站在窗邊向外望去。
中庭面積有六七十平方米,除了陰面之外積雪幾乎全都消融,黑土和壓斷的竹籬、木闆都已暴露出來。
中庭前邊是木闆院牆,前方可見晾衣台。
我現在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凝視窗外之間,塔野漸漸找不到自己了。
有誰能夠想象到自己會在這種地方?假如被妻子女兒和公司同事知道,他們會做何感想?即使在這裡相遇,誰都不會立刻相信他居然是塔野吧?
塔野再次感到自己變成了哲基爾與海德氏的雙重人格。
此處的塔野與公司裡的塔野截然不同,與繪梨子相會時的塔野與在家獨處時的塔野也截然不同。
哪個才是真實的自己呢?
無論怎樣尋思,他都覺得現在與繪梨子相會并來到婦産科醫院的才是自己的本來面目。
他覺得,作為分公司經理接觸各色人等、作為好丈夫好父親在家時的塔野就像是為了體面而僞裝的化身。
“真是荒唐可笑……”
塔野從衣袋裡掏出香煙點上。
時間快到一點二十分了,若按護士剛才所說,再過十分鐘手術即可結束。
繪梨子正在昏睡嗎?她那晶瑩剔透的身體被左右分開,正在接受手術。
僅僅想象一下,塔野就會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他又點上一支香煙吞雲吐霧。
因為沒有煙灰碟,他就把火柴盒騰空來裝煙頭。
陽光依然燦爛。
窗外傳來一陣汽車轟鳴,旋即遠去,周圍甯靜如初。
甯靜而過于明亮的下午,令人難以想象一個女孩正在做堕胎手術。
時間又過去十分鐘。
走廊裡響起兩三個人的腳步聲是在又過去幾分鐘、塔野開始抽第五支香煙的時候。
房門在塔野回頭的同時打開,剛才那位護士出現了。
“手術結束了。
”
在護士身後的病床車上,躺着正在昏睡的繪梨子,長長睫毛将暗影投在蒼白的臉上。
“來,布部小姐,挪到這張病床上吧。
”
聽到護士招呼,繪梨子微微睜開眼睛,但眼神還有些呆滞。
兩位護士把繪梨子抱起來移到病床上,她就又閉上了眼睛。
“麻醉還沒有完全消退,讓她繼續休息吧。
”護士說道。
“那,手術怎麼樣?”
“順利完成。
”
“謝謝……”
塔野本想再問問胎兒是什麼樣子,但沒能說出口。
“我還會來,如果有什麼變化請呼叫。
”
護士出去,病房又安靜下來。
塔野悄悄窺視一下繪梨子,她的頭深深陷入白色枕頭,仍在昏睡。
塔野從被子旁邊伸進手去握住繪梨子的手。
一定很痛吧?不僅是身體的劇痛,堕胎所帶來的不安和悲傷更是難以想象。
對不起……
塔野克制住想要擁抱繪梨子的沖動,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時間快到兩點了,太陽漸漸移向窗口右側。
塔野把窗簾全部拉上,遮住過于明亮的陽光。
繪梨子還在昏睡。
這下終于結束了。
不可否認,除了對繪梨子的哀痛之外,塔野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今後絕不會再發生這樣的失敗。
如果重複這種失敗,隻能使兩人創傷更加深刻,哀痛更加劇烈。
但雖說如此,堕過胎的繪梨子還能嫁人嗎?盡管這種事情難以說清,但它所帶來的巨大傷痛誰都無法承受。
即便她的對象毫無覺察,但背負這種自卑感度過一生不是太可憐了嗎?
真是作孽……
事到如今,塔野才對自己罪責深重感到恐懼。
明确地講,他的所作所為毀掉了這個女子的一生。
塔野曾在周刊雜志上讀到過相關報道,說有些女性像扔廢物般堕胎,當時他覺得真是難以想象。
即便被指責觀念陳舊,但堕胎畢竟是罪孽。
“原諒我……”
塔野深深低頭,一動不動。
過了片刻,當他忽然擡起臉時,繪梨子已經睜開了大眼睛。
“你醒來啦?”
“怎麼啦,叔叔?”
“我擔心死了,一直在這兒陪着你。
”塔野再次緊握繪梨子的手,“手術完成,已經沒事啦!”
“是嗎……”
“疼吧?”
“有點兒……”
麻醉似乎尚未完全消失,繪梨子無力地點點頭,慢慢地環視周圍。
“這是二樓的病房,在這兒休息一個小時就可以回去了。
”
就在塔野解釋的時候,隔壁突然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隔壁可能是母嬰病房,嬰兒啼哭像是餓了要吃奶。
緊接着,隔壁隐約傳來母親哄孩子的聲音。
塔野側耳聆聽,然後看了看繪梨子。
剛才仰望天花闆的繪梨子用毛毯蓋住腦袋,肩頭在微微顫抖。
“怎麼啦?”
塔野探出身去,繪梨子使勁往被子裡面鑽。
“有什麼……”
“别管我……”
繪梨子在被子裡用雙手捂住耳朵,眼眶裡滿是淚水。
在剛剛做過堕胎手術的女子病房隔壁,住進了剛剛分娩的母嬰,這樣的安排實在太欠考慮。
作為婦産科醫師,難道對女性心理一無所知嗎?
塔野對醫院的做法憤懑不已,也更加深切地體會到繪梨子的哀傷。
三
從麻醉中醒來又過了一個小時,塔野帶着繪梨子乘出租車回到旭山公寓。
“你行嗎?”
下車後走向電梯時,塔野再次輕觸繪梨子的肩頭,此時已顧不得樓門口管理員的視線了。
“不要緊哦!”
繪梨子堅強地回答,但臉色還是白得幾乎透明。
進了房間,塔野立刻讓繪梨子躺在床上休息。
“疼嗎?”
“有點兒……”
“那就吃藥吧。
”
“不過,我還能撐得住。
”
繪梨子疲倦地望着窗口,春雪又像剛想起似的飄然而降。
“太亮了吧?”
“那樣就可以。
”
繪梨子怔怔地望着春陽下飄灑的雪花,不知在想什麼。
如果身體正常的話,繪梨子這時或許正在跟朋友逛街購物,或者跟男友去雪山上遊玩。
塔野想到這裡痛心不已。
“頭疼嗎?”
塔野把手貼在繪梨子前額上,像在掩飾自己内心的羞慚。
“冷敷一下吧!”塔野去洗臉池擰了濕毛巾搭在繪梨子前額上,“怎麼樣?”
“謝謝!”
繪梨子溫情地仰望塔野。
“謝什麼呀……”
塔野慌忙避開視線。
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塔野實在無顔承受謝意,倒是他才應該賠禮道歉。
“已經沒事啦,好好休息吧!”
繪梨子微微點頭閉住雙眼,睫毛在失去血色的臉龐上投下長長的暗影。
盡管懷了孕又堕了胎,但繪梨子并沒有大吵大鬧。
當然,她在去醫院時曾表現出畏縮和羞怯,但在一切都已過去的現在則默默順從塔野。
她對接受堕胎手術從未說過一句有恩于人的話,也未據此提出任何要求。
她認為這是根據個人意願做出的決斷,所以必須自己擔當責任。
繪梨子這種清純的個性使塔野感到她無比可愛,而且十分堅強。
塔野輕輕站起,拉上窗簾遮住午後斜陽,然後就要走出卧室。
“叔叔,放心了吧?”
“什麼?”
“不會有小寶寶降生了呀!”
“……”
塔野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這下我知道自己也能生小寶寶了,所以我很滿足哦!”
繪梨子眼眶裡充滿淚水,雖然嘴上逞強,但真心卻肯定是萬分期待。
“下次有了就生吧。
”
“不,我已經滿足了。
”繪梨子輕輕咬住嘴唇,大顆淚珠從臉頰慢慢滾落耳旁,“這樣我就不會輸給我爸我媽啦!”
“什麼意思?”
“我為喜歡的人懷了小寶寶呀,所以就跟不相愛卻結合在一起的爸爸媽媽不同嘛!”
塔野把手輕輕伸進被子下面,握住繪梨子的手指。
“對吧,叔叔?”
“我明白啦!”
塔野一隻手握着繪梨子的手指,另一隻手為她拂去眼淚。
“别再說了,睡會兒吧。
”
“叔叔會一直陪着我嗎?”
“那當然,這是我的房間,還會去哪兒呀?”
“太好啦!”
繪梨子嘀咕一聲,又靜靜地合上了長睫毛。
此後兩天塔野一直陪伴在繪梨子身邊。
正好公司周六、周日也休息,沒有什麼要去的地方。
當然,先前曾想利用雙休日回一趟東京,但現在已根本沒那個心思了。
對于現在的塔野來說,比起回家去見妻子兒女,守在繪梨子身邊才是無比重要的事情。
繪梨子畢竟年輕,身體恢複得很快。
她隻是在手術當晚不時地喊疼,可第二天疼痛就幾乎完全消失。
到了星期天,她甚至要早起做清掃。
“你不能動,好好休息!”
“可是,叔叔幹活兒太笨,我實在看不下去嘛!”
繪梨子不聽塔野勸阻,打開吸塵器清掃,還說午餐要做漢堡包。
塔野無可奈何,按照繪梨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