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汗,都比内地人鹹。
「你怎麼了?」
「我……我在等我哥哥。
」凸眼金魚語氣強硬地說。
她拼命擦着眼淚,但是下一秒新的眼淚又冒了出來。
她啜泣着說:「他去了西伯利亞,還沒回來。
」
「西伯利亞?」
「他被拘禁在西伯利亞。
我哥哥長得跟女生一樣漂亮,我好擔心他,你知道像女生一樣漂亮意味着什麼嗎?就是他和女生一樣柔弱,不過總不能叫他穿上女生的漂亮和服,哥哥一點用處都沒有,他太柔弱了,連鲔魚船都上不了,因為他會暈船。
吐得很嚴重,頂多隻能上釣烏賊的小船。
但又愛說些烏賊很可憐之類莫名其妙的話,根本釣不了太多。
像他那麼像女生的男生,要怎麼在西伯利亞活下去啊。
」
凸眼金魚一口氣說完之後,又擦了擦眼淚。
那年是一九五三年,戰争已經結束八年了。
該回國的都回來了,沒回來的則永遠回不來了,幸存的人們紛紛展開了新生。
合計超過六百萬名軍人和老百姓這幾年分批從中國大陸、南太平洋群島,西伯利亞回到日本,不管是下黑的造船廠或是上紅的制鐵廠裡,很多員工都是退役軍人或從國外返鄉的人。
萬葉悄悄走近淚流不止的凸眼金魚,說:「你還記得你哥嗎?他去打仗的時候,你應該還很小不是嗎?」
「我看過照片,爸爸媽媽也常說起他的事。
如果哥哥再不回來,我就得繼承家裡的事業了。
」
「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不要……,我看過哥哥的照片,好希望漂亮的哥哥快回來,我隻有這點小小心願了……」
凸眼金魚又擦了擦眼淚。
從日本海吹來的海風濕氣很重,雪花不停落下,一落到灰黑色的海面立刻像被吸進去了一樣消失無蹤,洶湧的海浪不停拍打着岸邊。
萬葉突然想到,複員兵是從海上回來的嗎?應該是走陸路回來的吧,他們會搭上那些穿越無數鐵橋,從遙遠的中國山脈那頭駛進大紅綠車站的列車歸來。
即便到現在,也經常聽聞有些複員兵會在親友日漸淡忘他們之後突然返鄉。
看着凸眼金魚一直盯着海面,萬葉隻好靜靜地陪她一起望着波濤洶湧的大海。
雖然萬葉為了避開凸眼金魚,幾乎不靠近海邊,其實她并不讨厭這一帶的景色。
而且漁港地處低窪,在這裡不用擔心會看見幻影。
止住眼淚的凸眼金魚轉過頭來。
看到萬葉忘情地望着大海,狠狠一把扯住她垂至腰際的長發。
「你難道不擔心我嗎!」
「好痛喔!誰會擔心你,你這個欺負人的小孩!」
「撿來的小孩!」
「好痛啊!」
「你沒有哥哥,一定是忌妒我!」
「我才沒有忌妒你,我很滿足!」
萬葉其實不知道「滿足」是甚麼意思,不過她本來就是個無所求的人。
年輕夫婦幫她準備了所有必要的東西,而她在幻影中也看到了太多奢求和人世間的欲望。
萬葉的确是被「邊境人」抛棄的孩子,現在的生活也不算寬裕,但心靈上卻不貧乏。
「你才不滿足!而且你的頭發那麼黑,為什麼不好好綁起來?都已經不漂亮了!」
「我又不想讓人覺得漂亮。
」
「少逞強了,哪個女孩子不希望自己漂亮,大家都想穿漂亮和服。
」
「可是,我就是喜歡現在這個樣子……」萬葉低聲說。
凸眼金魚聽了非常訝異,吓得往後一顫,頭上幾支金光閃耀的發飾跟着左右顫動着。
她咬了咬下唇,突然用力拉扯萬葉烏黑的長發。
她一把扯下将近五十根頭發,頭皮被扯動、發絲磨擦的聲音清晰可聞。
萬葉吓得回過頭去,隻見凸眼金魚露齒而笑一臉得意。
露出門牙脫落留下的漆黑空洞。
萬葉雙手壓着發疼的頭皮,連滾帶爬地沖出公園。
凸眼金魚胡亂擺動苦黑色和服的長袖擺,對萬葉吼着:
「窮鬼!撿來的孩子!野蠻人!去死!」
她惡毒的謾罵一直緊跟着萬葉,揮之不去。
這就是發生在萬葉十歲那年冬天的第二件事。
第三件則是财神惠比須事件,就發生在同年冬天,雪開始溶化的時候。
時值學校春假,小孩不是在家幫忙,就是相約到鎮上玩耍。
萬葉的雙親一如往常忙碌,養父每天在制鐵廠忙到天黑,帶着一身髒污回家;養母則忙着洗衣,到共享水井汲水,灌溉狹小後院裡種植的菜苗。
萬葉很喜歡養父母,她坐在面向院子的檐廊上晃着雙腳,看着養母忙進忙出,一邊幫忙照顧弟妹。
養母雖然無暇看顧孩子,但是每當經過萬葉身邊時,總是不忘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一顆炒豆,放進萬葉口中,看她喀咔喀咔咬着豆子,微笑地問:「好吃嗎?」見萬葉點頭,又快步到别處忙去了。
這一天也是這麼一個平凡的日子。
萬葉走出玄關。
正好看到黑頭車在大路上直行而下,她知道這是山上大人物的車。
就在她打算到大路上逛逛時,突然「砰」的一聲巨響。
萬葉躲在屋後偷看,隻見車子停了下來,引擎蓋裡冒出陣陣黑煙。
穿着制服的司機緊張地下車察看。
萬葉歪着頭靜靜望着這一切。
當時已經下午了,通常這個時間路上會有很多任務人的家眷,今天卻像有人施了法術一般,不見半個行人。
就在萬葉看得入神時,車門突然彈開,走出一個萬葉未曾見過的幻影。
眼前是個身材矮小、體态肥胖的女人。
她的肌膚雪白,臉圓得吓人,眼睛和鼻子陷在軟嫩的肥肉之中,多肉的臉頰把眼睛擠得像條線。
萬葉心想,這人好像财神惠比須喔。
女人身穿素雅和服,小腳上紅黑交錯的格紋草鞋像玩具似的,黑發用漆制的梳子固定盤起來。
年紀大約四十歲上下。
萬葉心想她看到的一定是惠比須的幻影,而且還是一個女的惠比須神。
畢竟她實在無法想象現實中真有人長得這般有趣。
然而,從黑頭車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