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急忙伸手接住,大叫:「豐壽哥!」豐壽溶化的眼球仿佛化身為另一種生物蠕動着。
但豐壽卻大聲斥責他:「喂!不準擅離工作崗位!」
「但是,大哥,你的眼球熔化了啊!」
「高爐比我重要多了!我還有左眼,我們得阻止爆炸擴大!」
「可是……」
「就算賠上性命。
我們也要守着高爐!我沒辦法和女人同歸于盡,卻願意為高爐而死,我願意和它同歸于盡啊!」
年輕工人隻好将豐壽眼珠的銀色黏液甩在地上,和他一起高喊着口令,繼續工作。
這期間工人們雜踏的腳步,将豐壽的眼球踩踏得消失無蹤。
随後工人們放聲哭喊着:「大哥!大哥!」手忙腳亂地将豐壽擡往村裡的醫院。
「阿萬曾叫我要注意右眼,對啊,她都提醒我了,我卻忘了這回事。
」
豐壽像夢呓般,不斷喊着「阿萬,阿萬」。
工人們面面相觊。
問說:「大哥是說少奶奶?」
「是啊。
雖然我從不迷信,但阿萬真不是普通人啊。
」
豐壽工作勤奮,對熔爐抱持着高度熱誠,廠裡的工人不論老少都尊稱他一聲「豐哥」,相當敬重他。
經過這次意外,他在工廠裡隻有更受到敬重。
盡管村民們對這個力量至上的時代抱持着憧憬,對這段輝煌的過去難以割舍,然而時代在前進,終究榮景不再。
地方城鎮在戰後追求繁華的過程中,總是趕不上大都市的腳步,反而以更甚于大都市進步的速度日漸凋零。
以往夢想着高度經濟成長帶來的富裕生活、生命力堅韌的工人,竟比愛做夢的都市人,更早一步對眼前的繁華失去信心。
正因如此。
為了守護熔爐失去右眼的年輕人穗積豐壽遭受的不幸和懷抱的熱情,更深深擄獲紅綠村工人的心。
豐壽成為熔爐的英雄,是工人們的心靈寄托,每當他們需要和高層主管交涉或勞資争議需要調解時,豐壽就成了工人代表。
豐壽意外失去右眼後,萬葉再見到他,已是逼近臨盆的夏日了。
這時豐壽的右眼和周圍的皮膚已幾乎合而一體,沒有睫毛,就像一條不起眼的皺紋;左眼則總是透着幾分悲哀。
那天他們在坡道上不期而遇,萬葉看到一個獨眼男子直盯着自己看,不禁驚呼一聲。
她慢慢靠近豐壽,端詳着他的臉。
看到豐壽受創的臉,萬葉心底湧上一股親切溫暖的情感——這或許也是豐壽如此有人望的原因吧。
先開口的是豐壽。
「真是枉費你還叮咛我要小心右眼……」
「會痛嗎?」
「一點也不痛,當時隻覺得眼睛熱熱的,沒多想就繼續工作,我根本就不是英雄,我隻是個笨蛋。
」
「嗯……」
萬葉低頭不語,看着豐壽手上握的那張紙。
豐壽察覺到萬葉的眼光,便将紙張湊到她面前。
那應該是有關勞資糾紛的文件吧,萬葉看不懂紙上的字。
她從不隐瞞自己不識字的事實,但是在豐壽面前,她卻感覺莫名羞恥,沒說「看不懂」隻默默接過那張紙。
豐壽不覺有異,隻是納悶地問:「阿萬,你怎麼知道我會發生這種事?」
萬葉把玩着手上的紙張,簡單對豐壽說明自己是萬裡眼,許多年前的某個夏天曾看到中年豐壽的幻影。
豐壽看起來半信半疑,他本就不相信這類奇聞異事,但是顧慮到萬葉的心情,他謹慎回應說:「是嗎?那時也是夏天嗎?」
「嗯,那年我才十歲,我也沒想到會看到這麼久之後的事,畢竟幻影中的你年近中年了,我根本想不到你和我同年,還都住在宿舍裡。
」
豐壽笑了起來。
「真是奇怪的緣份啊。
」
「對啊。
」
豐壽眯起僅剩的一隻眼睛看着萬葉。
那天下午難得沒有刮風,天氣很熱,炙熱的陽光毫不留情地照在兩人身上,茂密的油綠樹葉反射着陽光,令人目眩。
「阿萬,隻有你,隻有你早就知道我會發生這種事,這種感覺真奇怪。
我還是我第一次遇上這種事。
對我而言,你很特别,小時候是山裡人把我老媽帶走的,而你身上流着他們的血。
這種感覺真怪……」
豐壽的聲音越來越小。
酷熟的陽光曬得兩人心慌。
「我問你。
你看到的那個中年的我。
當時在做什麼?」
「這個嘛……你當時在空中飛。
看起來很惬意地輕飄飄飛翔,你朝下看着我,我也看着你,然後你就飄走了。
」
「什麼跟什麼嘛!」
豐壽哈哈大笑,僅存的左眼裡泛着淚光。
他轉過身去。
似乎不想讓萬葉看見。
天色逐漸轉陰。
樹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赤朽葉萬葉就在豐壽失去右眼的那一年,也就是一九六四年夏末。
生下第一胎。
當時萬葉的肚子又圓又大,連婆婆阿辰都吓了一跳,那簡直就像個巨大的水球。
每當萬葉走動,肚子裡便傳出羊水「嘩啦、嘩啦」的聲響,整座大宅都聽得見。
羊水聲甚至乘着山風傳到工廠一帶,每當工人們聽到這股好似水聲般嘩啦啦作響的風聲,便會擡頭看向山上的大宅心想:對了,萬裡眼少奶奶就快生了啊。
「你的肚子這麼大,到底是懷了什麼樣的孩子啊。
」
在大房呼風喚雨的女皇阿辰,也坐立不安起來,每天聚跟在萬葉身後,就怕有什麼閃失。
後面還跟着分房的男女家眷一大群跟屁蟲。
萬葉臨盆前的兩個月,大宅裡處處回蕩着「嘩啦、嘩啦」的羊水聲。
嘩啦、嘩啦。
嘩啦、嘩啦啦。
一天早上。
胎兒就在激烈的水聲中。
随着傾瀉如瀑布的羊水從萬葉的女陰出世了。
事後回想起這一天。
萬葉隻覺得一場惡夢。
那是多麼凄慘的分娩、多麼悲哀的新生啊。
因為就在她的孩子——她的肚子會這麼大,其實是因為羊水太多。
胎兒本身隻有兩千八百公克。
體型并不特别大——出世的同時。
她目睹了可怕的未來。
萬葉在長達五個小時的産程中,看見了宛如惡夢的未來景象。
那天才破曉,萬葉便察覺自己即将臨盆轉醒過來,她叫醒丈夫說:「老公。
我要生了。
」曜司急忙叫來母親,當他在長廊上拔腳狂奔時,羊水已經開始流出,房内流淌着帶着腥味的粉紅色洪水。
阿辰進房一看,馬上把男眷趕出房,召集女仆幫忙。
就從那一刻開始,萬葉看見了那段漫長又可怕的未來——
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