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誕生的小孩的一生片段。
有如晦暗的走馬燈在她面前閃過。
本就是滿懷希望的生産,她卻透過即将通過鮮紅産道的兒子的雙眼,看見了未來。
萬葉急忙對阿辰喊說:「媽,糟了。
孩子頭上腳下。
」
「啊?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了!」
阿辰相信媳婦說的話。
如實轉告了從村裡趕來的産婆。
「頭上腳下?孩子都還沒出生,夫人怎麼會知道呢?」
「我媳婦是萬裡眼啊!」
「這樣?……我來看看。
」
幻影中,嬰孩急速通過産道,出世後還轉頭看向一旁筋疲力竭的萬葉,還低頭檢查起自己的身體。
看着自己小小的性器。
萬葉不禁握緊了阿辰的手。
「媽,是男孩子!」
「太好了,赤朽葉家有後了。
不過,你也看得真清楚啊。
」
「他長得好像媽啊,好像啊。
」
那是因為萬葉透過兒子的眼睛。
看到自己對着剛出世的他這麼說,不過接下來,她被牢牢地囚禁在幻像當中,再也說不出話來。
萬葉的兒子轉眼間長大了,學會走路。
他去上學,認真讀書,談了戀愛。
然而戀愛對象竟是隔壁座位的少年。
也就是說。
這孩子是先天的同性戀者,不過親朋好友全被蒙在鼓裡。
兒子繼續成長,但心事重重,萬葉不時在幻影中瞥見年華老去的自己,不過兒子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溫柔。
她知道兒子是愛着自己的,這讓她感到安慰。
接下來幻影流動的時間似乎變慢,越來越慢,甚至不聽得到聲音。
「老媽。
」一個低沉的男聲說。
兒子似乎已經變聲了。
這時現實中的萬葉,正經曆艱困的第一胎。
她的孩子還沒有出世,陷入難産。
大量的羊水讓寝室宛如粉紅色的大海,萬葉不停冒着冷汗。
大口吸氣吐氣。
婆婆在一旁緊握住她的手。
丈夫在走廊上焦急地來回踱步,細長的手腳自晨霧中浮觀。
「用力!再用力一點!」不停鼓勵着萬葉的産婆,這時突然低聲說:「哎呀,真的是頭上腳下啊……」女傭們忙不疊将燒好的熱水送進房裡。
看着未來的景象,萬葉心想兒子似乎是個注意力散漫的孩子啊,打從心底為他擔心。
他過馬路時不會注意左右來車,吃東西時不看保存期限,心不在焉就吃下肚。
他看起來很用功。
無時無刻都捧着教科書或參考書在讀。
這時她的視線出現了些微變化,好像是兒子戴上眼鏡了。
萬葉心想。
他一定是讀太多收了。
盡管自己不識字,兒子卻很優秀。
讓她安下心來。
兒子上了高中,進了大學,雖然用功讀書,日常生活中卻總是漫不經心。
他曾愛上過幾個人,但也隻能将情感藏在心底。
後來,從遙遠的國度傳來了傳染病。
緻使一般大衆視同性戀者如洪水猛獸,在這個封閉的小鎮裡,他曾數度感受到别人像在監視自己的冰冷目光。
兒子沒做壞事,但卻隻能隐藏自己。
對社會的反抗、憎惡的情感不時湧出。
萬葉幾乎被這股黑色浪潮淹沒,嗆咳個不停。
她的兒子就在憤怒、激昂中成長。
然後影像突然在某處「啪!」地中斷了。
兒子當時正在爬山。
他深愛着走在他前方的男子,突然,兒子的視野晃動了一下,然後。
一切就結束了。
萬葉預知了兒子的死亡。
兒子明明還沒出世。
就突然死了。
得知兒子的死期,萬葉絕望極了,鬥大的淚珠不斷湧出。
她被羊水包圍。
痛苦得扭着身體,止不住的淚水一滴滴滑落。
她在為夭折的兒子哭泣。
她隐約聽到有人說:「孩子出來了。
」接着聽見了嬰兒「哇——哇——」的啼哭。
她昏了過去。
醒轉過來時已經是那天的深夜了。
在枕邊看書的丈夫告訴她,阿辰将兒子命名為淚[「淚」的日文漢字标記。
]。
「因為你哭得太厲害了。
」
「啊……」
「你為什麼要哭成那樣呢?爸爸和媽媽都很開心你為家裡生下了繼承人呀。
爸爸笑着說,孩子長得很像媽媽呢。
」
「是嗎?」
萬葉想起身,卻使不上力。
那恐怖幻象的殘影還緊抓着她不放。
什麼都不知情的曜司對她說:「你好好休息吧。
」
「我得多生幾個才行……」萬葉喃喃說道。
「啊?多生幾個?為什麼?」曜司驚訝地問。
萬葉轉過身去,不發一語、低聲啜泣,曜司輕撫着妻子弓起的背脊。
柔聲安慰她。
在那天出生的長男淚,也就是我的舅舅。
因為阿辰取的名字并不是常用漢字。
所以他戶籍上的名字登記為「波太」[「波太」和「淚」在日文中發音相同。
],但在赤朽葉家則是使用阿辰取的名字。
淚長得眉清目秀,成績優異。
分房也都很喜歡這個大房的小少爺。
但他就如外婆所預見。
滿二十歲不久就夭亡了。
外婆後來又生了三個孩子,晚年外婆曾告訴我:「自那之後,生産時我總是緊閉着雙眼,我不敢看,我不想再看見這麼悲傷的畫面了。
」至于她是不是真的什麼都沒看見。
隻有她本人才知道了。
生下第一胎後,萬葉身上也起了變化,那就是她再也不笑了。
眼見心愛兒子的悲慘命運,給了這個山女孩無以回複的打擊。
她沒想到自己預知未來的能力。
竟以這種方式狠狠給了自己一刀。
兩年後。
萬葉再度使孕,即将産下關鍵的第二胎。
不過在這件事之前,我想先談談淚的童年和女仆真砂惹出的那件怪事,還有那群眼神晦暗、旋風式席卷日本的年輕學子們。
萬葉已經不太記得淚小時候的事了。
在那五小時的産程中。
透過淚的雙眼所看見的幻象,比現實生活的兒子更令她印象深刻。
後來我聽分房的長輩提起,淚是個很乖巧的孩子,不曾大聲喧嘩,也不曾興風作浪。
他很認真,書念得很好。
族人都很欣慰能有這樣的繼承人,甚至覺得淚比父親曜司穩重多了。
希望他能早日娶親,繼承赤朽葉家。
不過長輩們也異口同聲地說,他有個令人放心不下的壞毛病。
就是太心不在焉了。
念小學時。
他居然被車子撞過三次。
「或許是他運氣不好吧。
可是再怎麼說,次數也多了點吧?哪有機孩像他被撞過三次的呢。
」
淚七歲那年。
有天他一邊想事情一邊走在坡道。
突然被一部電動三輪車撞上「咻」地飛了出去,幸好被湊巧經過的豐壽接個正着。
如果直接捧到地上可不得了。
豐壽一刻也不遲疑,緊緊抱着淚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