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朽葉家,他擦着冷汗,激動地報告事情經過。
「都是少爺不好。
把路面部鋪上了瀝青,雖然行車方便。
可是如果小少爺真摔在地上,隻要那麼一下就完了。
是不是啊?小少爺。
」淚是個愛哭鬼,老是哭個不停。
那天也是,因為才被車撞了,又被一個獨眼的陌生人擄走(至少他心裡這麼認為),受了極大的驚吓,眼淚流個不停。
後來看到母親親昵地和這個獨眼男子說話。
才終于止住了哭泣。
「叔叔,你是誰?」
「我嗎?我是廠裡的工人。
也是你媽媽的朋友喔。
懂嗎?」
「是喔,原來是媽媽的朋友。
」
「以後你可要小心車子,下次再被撞到。
叔叔可不會這麼剛好在你旁邊啊。
」
「嗯。
」
沒想到才過一個星期,淚又被車撞了。
當時他剛離開學校。
走在村裡的柏油路上。
那條路沒有紅綠燈。
什麼都沒有,真不知淚怎麼會被撞上。
這次他被送進了醫院。
但奇迹似的沒有受傷。
反而是撞到他的人,聽說自己撞到的是赤朽葉家的繼承人,吓得當場臉色發青,腿一軟癱倒在地。
肇事的是個農家的年輕媳婦,她的丈夫和公公事後到大宅門外長跪不起,磕頭賠罪了三個多鐘頭。
康幸和阿辰為難極了,不停說着:「夠了,夠了。
」他們還是不肯起來。
第三次被撞是在他小學畢業前夕,這次車禍的原因很清楚,是淚沒有注意到紅燈。
闖過馬路。
肇事的卡車司機立刻緊急煞車。
但車子前緣還是碰到了淚的頭。
卡車司機和貨運行的老闆也拜訪了大宅,在門外發狂似地鞠躬賠罪。
同樣讓大房家人為難不已。
淚是個優秀到足以在畢業典禮上緻答謝詞的孩子,但卻經常被車撞。
每次車禍,曜司總是立刻飛奔到醫院,弄得人仰馬翻。
但萬葉卻冷靜異常,隻是默默地看着這一切;分房的親戚看了都覺得納悶。
那是萬葉早知道兒子二十歲過後才會離開人世,在那之前不管發生什麼事。
他都會安然渡過。
每次淚被撞。
總是哭個不停。
黏在媽媽腿邊,哭着說:「我好怕。
」萬葉總是慈愛地安慰他:「有媽媽在。
不要怕。
」多年後分房的人也說,萬葉對待淚的方式和其它小孩不同。
面對淚時,她總是特别小心翼翼。
衆人以為那是因為淚是赤朽葉家的繼承人。
事實上,除了這點。
萬葉不斷地想起那段幻象才是主要緣故。
人們面對即将失去的重要事物時。
總是特别戒慎恐懼。
幼年時的淚除了面目清秀、經常被車撞之外,并沒有釀大家留下深刻印象。
族人都期待優秀穩重的赤朽葉淚能成為獨當一面的繼承人。
在一旁默默守護。
而知道他會早年夭折的,就隻有「萬裡眼夫人」萬葉。
她就這樣獨自守着這個秘密二十多年。
淚隻有發生車禍時,才會引來衆人的目光。
除了生性文靜之外,也因為在他漸漸懂事之後,萬葉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了。
這個孩子成功地轉移所有人的好奇心和注意力。
寡言、和車子犯沖的繼承人淚幼時雖然愛哭,不過上中學之後,他就不在人前哭泣了。
那之後就算碰到想哭的事。
想必也是躲起來偷偷哭泣吧。
而到了現在。
已經沒什麼人記得淚了。
将時間倒回到淚出生的一九六四年吧。
當時位處雲端的紅色大宅生活一如往昔,然而山下的紅綠村卻刮起了象征戰後繁華的奧運旋風,首次在日本舉行的東京奧運轟動了全村。
因為經濟起飛,彩色電視也迅速普及。
隻要白人選手在男子柔道無差别級比賽獲勝,家家戶戶的客廳便籠罩在一片愁婁慘霧之下。
同時間。
女子排球隊則屢戰屢勝,獲得「東洋魔女」的封号,風靡全日本。
另一方面,年輕族群則興起了一股頹廢風氣。
當時紅綠村的年輕人最熟衷的。
便是電吉他、猴子舞、學院風打扮等吊兒啷當的次文化。
國外的披頭士樂圈讓年輕人為之瘋狂,讓戰後撐起社會經濟的成年人不免皺起眉頭,盡管生活在同塊土地,同個家庭裡,年輕人和成年人之間卻出現巨大的鴻溝,不知不覺間,兩代夢想的未來已經大不相同了。
日本與美國簽署了新日美安保條約之後,年輕學子的叛逆搖身一變為反越戰運動。
這個運動如野火般迅速在東京等大都市蔓延開來。
不久也擴展到地方都市的大學生。
年輕學子們多數肌膚黝黑,身形瘦弱,每每聚會展開激辯。
不過這種緊張氣氛隻存在于大學之中。
隻要年齡或虛境稍有不同,便無法産生共鳴。
那是一個詭谲、青春的晦暗年代。
豐壽對這群與自己年紀相仿、不斷發動鬥争的年輕人感到不解。
他說:「阿萬。
這些人到底想做什麼?想尋求什麼答案?」萬葉不知該怎麼回答,隻能嗯嗯地發出低吟,那群頹廢的年輕學子最初隻在電視新聞裡、在遙遠的都市裡現身,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也出現在紅綠村了。
遊行的人群占據了村裡的産業道路。
錦港裡也回蕩着年輕人慷慨激昂的呼喊——「鬥争勝利!鬥争勝利!」載滿漁獲的卡車受困于人群,無法運貨到市場。
魚兒一隻隻斷氣。
年輕人為自己的年少苦惱,他們想要掌握未來。
因而否定了眼前的現實。
那是屬于新世代的晦暗青春。
以豐壽為首的年輕人,對日本戰後經濟滿懷信心,大步邁進;而新世代的年輕學子,則對政府宣洩黑色的怒火。
這兩種青春仿佛出自兩個國家,截然不同。
當時鳥取大學的學生領袖是個血氣方剛的男學生,總是頭戴白色的貝雷帽。
這個二十歲的青年名叫多田肇。
身材瘦削,面無血色。
他正是萬葉養父母家的長男。
工人出身的年輕夫婦盡管生活不寬裕。
但希望至少能供長男讀書。
省吃簡用湊足學費,讓他一路讀到大學。
肇的成績雖好,但也沉浸在這波時代熱潮裡。
「大學裡淨是些靠學費過好日子的既得利益者,念什麼大學?白癡才念大學!」說完還把教科書摔到地上。
父親氣得把他趕出門。
他顫抖着瘦削的身子,喃喃地說:「你是不會懂的……」說完跑着離開,此後便流連于女學生公寓之間。
他擺出一副頹廢的派頭,常到車站前的爵士咖啡廳,點杯泡泡茶消磨一整天。
從早到晚和朋友談論政治和哲學。
肇的長相和俊美沾不上邊,卻意外地很有女人緣。
每晚總是在不同女孩的住處過夜。
每當大學生們高喊着「鬥争勝利!鬥争勝利!」展開示戚遊行時,常和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