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來鎮壓的機動部隊起沖突,主謀者肇因此成了紅綠村警察眼中的問題人物。
剛開始雙親還會到警局保他出來,但次數一多,連他們也不肯出面了。
養父母不想給嫁到赤朽葉家的萬葉添麻煩。
沒和她說這件事。
不過因為豐壽和萬葉的養父是同事。
走得很近,知道了以後偷偷告訴萬葉。
她瞞着丈夫曜司和婆婆阿辰,趁夜到警察局把肇保出來。
肇說他拒絕赤朽葉家的權勢重獲自由。
萬葉斥責說:「你不聽姐姐的話了嗎?」仗着高大的身材和蠻力把弟弟強行帶回養父母家。
兩姐弟年紀雖然差距不大,但肇是萬葉帶大的。
在她面前便總是矮她一截。
離開拘留所前,肇戴好肮髒的貝雷帽。
低聲說道:「姐姐是資産階級份子。
我的所做所為全是為了對抗社會矛盾。
那姐姐知道自己在對抗什麼嗎?」
白色貝雷帽沾染了血迹,肇的眼神比赤朽葉制鐵廠排放的黑煙更為暗淡。
萬葉害怕起來,肇的眼神看起來如此悲傷,再也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好勝心強的小弟了。
她把肇送回改建為住家大樓的工人宿舍,養父一臉疲憊地出來廳堂,年紀較小的弟妹弟妹應該已經睡了,水泥屋瑞安靜極了。
「麻煩你了,萬葉。
」
萬葉聽了隻是搖搖頭。
在大門關上前。
萬葉聽到肇低聲地說:「我否定國家和家庭的存在。
」而養母則無奈地應了聲:「……随你便吧。
」萬葉看着緊閉的大門。
感到背脊一陣發涼。
對當時的成人而言,國家和家庭是自己的依靠。
然而萬葉心想這種價值觀未來可能會改變。
這也是預知能力讓自己知道的嗎?不信任國家、不成家的時代即将到來。
這種不祥的預感讓萬葉顫抖不已。
水泥大樓處處透着冷冽。
萬葉發着抖,走回山坡上的家。
就這樣。
年輕學子持續點燃那把晦暗的野火。
在此同時。
也有許多沒有搭上經濟發展潮流。
出身農村的年輕人。
因為貧窮艇而走險。
引發層出不窮的社會問題。
像是肉票慘遭殺害藏屍廳中的「吉展綁票案」,窮困的年輕人槍殺警衛等四名受害者的「永山事件」、犯人至今尚未落網的「三億圓搶案」等案件。
世界開始分裂,有憤怒的知識份子、日漸富裕的近代産業勞工。
還有貧困的農村。
東京奧運使得大都市蓋起了一棟棟新大樓,持續創造新貌;地方鄉鎮卻遭到時代遺忘,毫無進展。
萬葉當時所處的社會瞬息萬變。
無法逆料,世人隻能緊緊攀住這個世界,希望不被甩落。
不過那時期赤朽葉家的人談論的,莫遇于繼承人淚和他妹妹的出生。
以及女傭真砂在兩件喜事之間,幾次在大宅裸奔的事。
光看真砂年輕時的照片。
還真是個美女。
身材矮小,細腰,再加上烏溜溜的大眼睛和長睫毛,五官如洋娃娃般精巧。
照片中的她盤着黑發。
身穿簡單的女傭服——和服上腰間系着一條小圍裙,不過因為胸部和臀部很豐滿,朱唇微啟,看起來風情萬種。
不過這張照片是真砂二十二、三歲時拍的,萬葉嫁進來那年。
真砂已經年過三十。
萬葉印象中。
每當走在大宅裡。
隻要感覺到視線,一定會看到真砂躲在柱子後面偷偷看着自己……。
這是她對真砂僅有的印象。
真砂雖然自以為躲在柱子後面,其實大半個身體都露在外面,緊盯着萬葉的目光具常執着。
萬葉嫁進赤朽葉家頭先兩年。
她對真砂的印象就隻停留在「躲在柱子後面的人」。
事實上,除了涉世未深的萬葉。
大家都知道真砂是曜司的情婦。
每當豐壽或其它人和萬葉聊天,順着她的視線。
發現露出大半身體的真砂在盯着他們。
總是吓得大驚失色。
語無倫次。
外婆晚年時曾說,真砂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
像是被漲潮打散的砂堡,有種支離破碎的感覺。
真砂十七歲那年到赤朽葉家幫傭。
那時的曜司大約十三、十四歲。
出落得像朵花的真砂。
就在少爺的染指中度過青春歲月,不過這些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萬葉認識的真砂像是行将枯萎褪色的花朵,僅存的幾片花瓣正緊撲着花萼不放。
一九六五年秋冬,天氣比住年來得冷。
但真砂卻在這種酷寒中裸奔了五次。
第一次是在早上。
年輕夫婦和孩子正在和室用早餐時。
真砂竟一絲不挂地走過和室外的走廊。
萬葉吓了一跳。
像破損的水管般噴出口中的味噌湯,少爺當時正專心取下柳葉魚的魚頭——他嫌魚頭的味道苦。
不想吃——并沒有察覺走廊上的異狀。
事情發生前,萬葉正看着丈夫奮力剔除魚頭。
想起從前看過丈夫死時身首具慮的慘狀,傷心得食不下咽。
可是看到中年女傭的裸體之後。
不知為何卻突然食欲大開。
還多添了一碗飯。
納悶着剛才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想不透的萬葉隻知道,那絕不是幻象。
平常真砂穿着衣服時還看不出來。
但她的裸體已經呈現老态,令人看了不勝曦噓。
她腹部的贅肉下垂,原本豐滿的胸部像兩根法國面包一樣耷拉着。
臉部像能劇面具一樣面無表情。
真砂第二次裸奔發生在白天。
當時大廳中有賓客來訪。
透過拉開的紙門。
看見後院較遠的那一側。
有個裸體的女人正手舞足路地從右邊跑到左邊。
賓客和待客的康幸都吓得說不出話來。
因為距離太遠,賓客和公公都誤以為裸身跳舞的是那個異于常人的少奶奶。
不過萬葉難得地在衆人面前示弱,熱淚盈眶地堅持自己雖然怪,但是絕不會做出光屁股跳舞這種事。
萬葉都這麼否認了。
大家也相信她的說法,他們也知道這個媳婦怪雖怪,卻很老實。
這麼一來。
那人到底是誰呢?許久後,衆人發現真砂光溜溜地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還爬上後院的水杉樹下不來。
隻得請園丁搬梯子救她下來。
最後她甚至鑽進年輕夫婦的被窩哭個不停。
這下子家人實在受不了了。
隻好請分房收留她,其實也不是不能把她趕走。
隻不過她和少爺有過一段情。
阿辰認為這麼做實在太不通人情。
然而真砂這種舍身式的古怪愛情似乎感動了少爺,之後曜司又開始到分房去找她。
可能也是他察覺到可愛的新婚妻子在生下長子後,似乎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陰郁。
當時萬葉已經懷了第二個孩子。
婆婆代替了曜司在她身旁看顧她,陪她度遇嚴重的害喜。
被裸奔的女傭搶走了丈夫的萬葉。
在一九六六年,順利生下了毛茸茸的第二個孩子,也就是長女赤朽葉毛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