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朽葉制鐵風箱裡的火焰已經熄滅,對豐壽而言,這裡已不再值得留戀了。
萬葉小時候就在幻象中見過豐壽,對他有種強烈的親切感,豐壽離開帶來的打擊讓她病倒了。
現在留在她身邊的,隻剩寄居家中的好友凸眼金魚黑續綠。
萬葉倒下的這段期間,黑菱綠在病榻前全心看顧萬葉,在床邊變魔術給她看,唱外國歌曲給她聽,每天幫她梳理那頭銀白的秀發。
天黑了,兩人就聊起很久之前在深山裡看見的那座長滿鐵炮玫瑰的溪谷。
她們已經不記得通往山谷的路了,也知道不可能再踏入那片土地。
「真想再去一次。
」「因為哥哥在那裡呀。
」「等我們死了,應該又能去到那裡了。
」「萬葉,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吧,一個人去多無聊啊。
」
這個時候。
一直在大都市裡遊玩度日的鞄,接到父喪的消息後回到了故鄉。
受到泡沫經濟瓦解的波及,迪斯科舞廳再也不像從前那麼有趣,昔日繁華褪盡,令人掃興。
成為女演員的夢想終究遙不可及,鞄隻能加入小劇圈,偶爾登台表演,或是頂多在電視節目裡跑跑龍套,慢慢對都市生活也感到厭倦了。
父親的死讓鞄對五光十色的都會生活徹底死心,帶着一隻提包回家去了,從此代替忙碌的姐姐照顧我,在家中悠閑度日。
事後看來,赤朽葉制鐵安然渡過了經濟泡沫化的危機,除了美夫主導的人事重整和縮減規模的策略收效外,也多虧了長女毛球将自己數億元的版稅全額投入公司。
《鐵打天使!》不斷再版,改編成卡通在傍晚時段播出後,更是深受男女老幼觀衆的喜愛。
不論是出版社彙入的高額版稅,或是卡通及相關商品的授權金。
一道道金色洪水直接流入赤朽葉制鐵,成了周轉的及時雨。
但是公司簡直就像填不滿的黑洞,身為暢銷漫畫家,毛球卻經常身無分文。
反正她既沒時間花錢,也沒任何興趣,她仍是從早到晚畫個不停。
她也隻剩下漫畫了,而這說不定正是支持赤朽葉毛球長久耕耘的動力。
盡管年紀輕輕就有機會賺進大把鈔票,然而要在新人輩出的少女漫畫界長久站穩第一線,可是一條艱巨異常的道路,而毛球的成功卻持續了十二年之久。
不管是同期的漫畫家或是後起之秀,許多年輕漫畫家都曾畫出暢銷書,每當有暢銷作者出現,往往會被冠上「赤朽葉毛球的勁敵」。
媒體大肆渲染一番。
然而,其中多數人在賺進大把鈔票後,往往承受不了精神上的折磨。
幾年後,短一點的甚至在幾個月後就自業界消失,能在業界存活下來的,往往都是「需要錢」或是「夢想發大财」的人。
像那些得幫父母還債,或是必須撫養衆多親屬,生活貧苦的人比較容易走得長久;此外,特别貪婪的人也比較有勝算。
反倒是個性單純的年輕人,拿到大錢後往往不知所措,特别容易迷失在誘惑裡。
被喻為慧星般的新人們,剛開始因為受到各方矚目不免養成驕氣,走起路來大搖大擺,打扮得有如孔雀般出席各大晚宴,說起大話來臉不紅氣不喘,然而最後終究畫不下去,或是無法一直維持人氣;他們肩上背負着自身難以承載的重擔,往往是不到半年,個個都像變了一個人,有人變得異常肥胖,也有人瘦得像木乃伊。
他們鐵青着臉,哭訴着已經畫不下去了,一個個掉到地獄深淵,很快便如昙花一現,一旦從這個舞台退下,就再也沒有登台的機會。
而那些少數幸存下來的漫畫家,則随着年齡增長轉換創作跑道,數年後便脫離少女漫畫界。
他們先轉向以年輕讀者為對象的「青年漫畫」,再改畫年齡層更高的「淑女漫畫」。
持續轉移戰場;同時因為周刊連載的工作過于繁重,轉而到月刊連載,希望一邊工作的同時也能兼顧養兒育女的責任。
不過赤朽葉毛球卻和轉型無緣,她的戰場始終都在周刊。
《鐵打天使!》剛開始連載時,幾個主要角色都還隻是中學生,現在已經升上高中,終于稱霸島根,朝着統一中國地方的霸業夢想前進。
而作品中以蝶子為模特兒的幸運女神一角,在最近連載的故事中眼神逐漸晦暗,開始迷失自我,散發着一股死亡氣息。
現實是毛球作品的靈感,她專注地将自己的青春重現在漫畫中,而連帶而來的金色洪水也不斷注入赤朽葉制鐵的金庫,持續注入資金。
毛球将養育女兒的賣任全丢給母親萬葉,有時也會将帶小孩的工作托付給妹妹鞄,自己全部精力投注在工作上。
我常在夜裡會想念媽媽,爬出外婆的被窩,一個人來到媽媽的工作室前,但總會被像是編輯的男子——編輯常換人,不過每次來的一定都是美男子——給阻止。
男子抱起我說:「不要來打攪媽媽喔。
」将我帶回萬葉寝室,小孩找媽媽算打擾大人嗎?我好孤獨。
有時白天看到媽媽經過走廊,便趕緊跑過去找她,但媽媽總是摸摸我的頭敷衍一下,嘴裡都囔着什麼,又回工作室去了。
媽媽心中似乎隻有工作,她看不見理應教養的孩子和理當照顧的家庭,不管經過多久,她還是從前那個追求夢想、生氣蓬勃而又固執的二十歲女孩,歲月一點都沒有改變她。
忙碌的确也是原因,但我常常懷疑或許她就像許多和她同世代的女人,根本無法愛自己的小孩。
很久之前,穗積蝶子的死讓毛球認清自己的青春已經結束,即使如此,她卻不顧接受長大成人的自己。
她無法永久待在年少時建立的虛構世界,卻又無法長大。
這個矛盾一直陰魂不散的盤踞着大宅。
毛球不斷選中醜陋的男人交往,但是每一段關系都不持久;她不和有婚姻之實的丈夫建立名副其實的家庭,也不願負起養育孩子的賣任,唯一做得到的,就隻有畫漫畫這件事本身。
漫畫家毛球有如巨人幻影般傲視着赤朽集家,但是現實生活中身為母親的毛球,卻隻是個虛幻的人物。
……以上是我的怨言,因為我好希望被媽媽所愛,不想被當成空氣一樣忽視。
我想說的是,那時代存在着許多像毛球一樣有能力、卻無法活在現實中的女性。
許久之前萬葉曾經預言,也許有一天女人不再将養兒育女視為幸福的歸宿。
那個「有一天」其實已經悄悄到來。
不過,盡管毛球沒能成為及格的成人,她卻沒忘記身為家族繼承人的賣任,一直守護着整個家族。
我是外婆帶大的,懂事以來我就常吵着萬葉要她說以前的故事給我聽。
比起童話或哄小孩的故事,我更喜歡聽萬葉操着慵懶的語調,聊着紅綠村的傳說;等我長大了一點,隻要發現媽媽在檐廊稍事休息,也會要求她說從前的事給我聽。
一開始覺得不耐煩的媽媽後來發現,跟年幼的女兒講古的同時,也能喚起許多兒時回憶,對自己的工作很有用,此後甚至特地空出時間和我說話。
我可說是在外婆和母親的故事陪伴下長大的。
我五歲那一年,蘇峰回來了。
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他是出現在媽媽後期的故事裡,那個爬上漫長坡道而來的編輯。
令人費解的是,每個美男子編輯在接地媽媽的編務後都紛紛病倒,彷佛全身精力被丙午女榨幹了一般,那時跟在媽媽身邊的「赤朽葉專屬」編輯「薮川」。
已經是第六任了,看到蘇峰在離開八年後再度出現,媽媽似乎不怎麼驚訝,頭也不擡地說:「是蘇峰啊?好久不見了,你怎麼啦?」
「借我躲一陣子……」蘇峰低聲說。
媽媽這才擡起頭,驚訝地看着他。
聽說蘇峰現在服務于某家中小型出版社,還在幹漫畫編輯,他的表現傑出,現在是漫畫雜志的副總編輯。
可是上星期他不小心弄丢了某個大牌漫畫家的一百張原稿e
「又來了。
」
「是……」
「去找出來,蘇峰。
」
「我找過了,到處都找不到,我回去一定會被殺的,而且我也……」
「什麼?」
「我已經不想工作了,我好累。
」
普遍說來,編輯的工作雖然不像漫畫家那麼短命,但同樣都有許多人投身其間燃燒殆盡後。
就此在業界消失,幸存下來的人則爬上管理階層。
無論如何,能夠長時間待在第一線上的,終究是少數。
蘇峰的樣貌和從前有些不同,看起來較為豐腴,再也算不上是美男子了。
毛球盡管有些為難,還是答應了蘇峰的請求。
「真是個沒救的家夥……」
毛球一向重義氣,而傾注全力幫助毛球完成處女作的蘇峰,算得上是她的伯樂。
當時兩人隻能靠着瞧不起彼此,來轉移突然竄紅的尴尬;明明在心底彼此感謝對方,但腦子裡卻被輕蔑給遮蔽了。
每當毛球回想當年,就覺得自己虧欠蘇峰許多。
這麼一來家裡除了黑菱綠之外,又多了一個食客蘇峰有。
沒多久,名漫畫家派出的追兵追到了赤朽葉家,這次出面的不是分身有拉,而是本尊毛球,她揮舞着塵封已久的鐵制武器,硬是将追兵趕了出去。
「再來就砍了你!」
這句沒道理的威脅,讓對方乖乖閉上了嘴。
從此蘇峰就在大宅裡住下,每天不是陪着孤獨打電玩,就是抓着年幼的我,誇耀自己淵博的雜學。
由于多年從事編輯工作,蘇峰見多識廣;北至愛爾蘭,南至南非共和國無不知曉。
不過他一直到現在都還以為百夜是女傭的幽魂,也因為家人從未對外公開愛拉的身分,蘇峰還以為她是毛球的生靈出竅,害怕得不得了。
美夫似乎一度懷疑蘇峰是妻子的情夫,不過其它人都知道實情并非如此,因為百夜完全沒有對蘇峰伸出魔爪。
百夜經常出入美夫寝室,卻對蘇峰絲毫不感興趣,而蘇峰則以為百夜是幽魂,躲都來不及了。
這點,全家人都看在眼裡。
百夜商校畢業後,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