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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四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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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在紅綠村總公會、交通公社、汽車行等地方擔任會計,可是每一處都待不久。

    總是不到一年就換工作。

    她不結婚不談戀愛,也沒有朋友,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一九九八年。

    在她二十九歲的那年冬天。

    她的一生,仿佛隻為了與人私通而存在。

     為私通而生的百夜和丙午年出生的毛球兩人之間的戰争沒有休止的一天;毛球依然看不見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而百夜也一再重複與人私通的惡習。

    九七年到九八年間,毛球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對象是經常在大宅出入的米店夥計,長相一樣其貌不揚。

    家人為了這件事成天提心吊膽。

    當時美夫正帶領着公司在風雨飄搖中前進,根本無暇顧及妻子的惡行,不過女眷們倒常偷偷聚在一起,說着閑話。

     「又來了,這孩子怎麼老挑那種醜男?」萬葉震驚地說。

     當時還住在家裡的鞄,咧着塗了紅色唇膏的嘴唇點頭說:「狗改不了吃屎啦。

    」 「也是。

    」 「不管是毛球姐愛醜男的怪品味,還是百夜姐的固執,看來這輩子是改不了了。

    」 「毛球為什麼會看不見百夜呢?」 在竊竊私語的兩人面前,毛球正好和快步通過的百夜擦身而過,隻見毛球毫不遲疑地直直往前走,像是完全看不見百夜,百夜隻得默默讓到一旁。

    身為大房長女的自負,讓毛球那一陣子走到那裡都無意識地散發着光芒,百夜則仿佛身慮暗夜。

    然而,在暗虛的人不管做了什麼,身處光明之中的人是看不見的。

     毛球被米店夥計迷得暈頭轉向,不知不覺中男人卻被她看不見的女人搶走了。

    年輕夥計早有妻兒,還是很快被百夜迷倒。

    他的妻子後來抱着嬰兒上門興師問罪,毛球盡管氣得發狂,卻怎麼都聽不明白她說的百夜是誰,夥計妻子氣急敗壞,毛球也在家中來回狂奔。

    吼道:「百夜,你給我出來!快出現在我面前!」 百夜為了躲開震怒的毛球,爬上了後院的山毛榉。

    毛球眼中殺氣騰騰,揮舞着和服袖擺,在迷宮般的長廊上來回奔跑。

    萬葉和鞄急忙上前安撫毛球,不停地說:「百夜在呀,她一直都在呀。

    」萬葉和鞄哭着向毛球描述百夜的長相,說她從十歲起就住進這個家,之前某某時候和某某事發生時百夜都在場。

     但是毛球不相信,她搖着頭。

    抓亂了頭發說:「如果她真的存在,我不可能看不見!看不見的東西,就是不存在!」 眼淚不斷地滑過毛球黝黑的臉頰,母女三人相擁而泣,萬葉說:「她在呀,百夜一直都在呀。

    」妹妹鞄也哭着說:「百夜也曾經和野島學長、山中深長私通,她開口閉口都是毛球姐,她一直都跟在毛球姐屁股後面啊。

    」 鞄後來和我說,她也不知那時是為了誰而哭,對她來說,毛球和百夜都是她血脈相通的親姐姐,兩個人都一樣傻,這令她感到悲哀。

     「百夜,你給我出來!百夜,你出來呀,百夜!」毛球念經般不斷吼着。

    「你要是真的存在,就出來讓我看看啊,你倒說說看,為什麼和我的男人私通!要是有正當理由,就說說看啊!」 事情鬧到這步田地,米店夥計的妻子害怕不已,便先回家去了事隻剩下一心想揪出妹妹百夜的毛球,發了狂似地穿梭在迷宮般的大宅裡,口中不停叫着「百夜,百夜啊,」夜深之後猶不肯停歇,她手握着鐵斧,雙眼流出有如火紅鐵漿的鮮血,不停在光滑的走廊上來回跑着。

    幾近發狂的嫉妒化為火焰包圍着她,毛球對男女之事一向看得很開,這股怨氣之重前所未有。

    她在繁重的工作中逐漸失去青春,回地神來時才發現已經中年,或許是這個緣故,才讓她突然失去了理智。

    萬葉和鞄哭着追在緊握斧頭狂奔的毛球身後,試圖攔下她。

     這時,毛球突然停下了腳步,發紅的雙眼直直地瞪向前方。

    兩人順着毛球的視線,看到在後院深處的山毛榉上,有什麼重物「撲通」一聲掉進水池,猶如被毛球發紅的目光擊中一般。

     毛球吸了一大口氣,舉起斧頭,赤着腳沖進院子,像一陣血紅的疾風。

     「總算找到你了,百夜!」 剛才掉進池子裡的東西無聲地逃走了,毛球在黑暗中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萬葉和鞄隻看得到陰暗的院子裡那道瘦小女子的足迹,接着傳來俊院木門打開的聲響,然後,百夜消失了。

    當晚她沒有回來大宅,隔天早上被人發現時。

    她已經完全變了個模樣。

     錦港漁夫拉上岸的魚網裡,糾纏着一個雙腿被捆綁後投海的女人。

    她的雙手蜷曲成鈎狀,似乎想抓住什麼,原來當晚百夜強逼來店夥計和她殉情,夥葉在被她強拉進水裡前一刻逃脫,他逃回米倉躲起來,全身顫抖着等到天明。

    百夜留下的遺書在他手上,遺書馬上被送回了大宅。

    打開一看,隻見幾個蚯蚓爬行般的大字,寫着:「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美夫顫抖地念完這幾個字,萬葉失神暈了過去。

     百夜過世後,毛球身上的邪靈仿佛被驅走一般,顯得很平靜。

    百夜出殡那天,毛球側着頭看着四周裝飾着白花的遺照,怯生生地問:「這就是百夜嗎?真的是百夜嗎?」 「你真的沒見過她嗎?」全家人異口同聲地問。

     「沒有,這個女孩到底都藏在哪裡?」毛球歪着頭說。

     毛球看着棺木裡躺着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

    那雙總是躲在柱子後、桌子底下。

    偷窺着姐姐的黯淡雙眼,現在已經緊緊閉合。

    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百夜直到變成了一具死屍,毛球才看得見她。

    她像個孩子一樣歪着頭,注視着這個陌生女人的臉,一臉不可思議地說:「是百夜嗎?這是百夜嗎?」 此時的毛球仿佛再度被死者附身,又變回那個臉色鐵青、不祥的她。

     那年是一九九八年,即将邁入世紀末。

    赤朽葉制鐵在縮減規模後總算上了軌道,而毛球那之後也一如以往地畫着漫畫。

    她的作品連載已超過十年。

    單行本印行超過四十集,以蝶子為模特兒的幸運女神離世的情節,讓全國讀者流下了眼淚,那時的美男子編輯已經換成第十任的「榛」。

    大宅裡除了家人,還有黑菱綠、分身愛拉和雜學王蘇峰。

    一次家庭會議上,提起了鞄嫁進分房的婚事。

    年近三十的鞄喃喃地說:「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男方和她青梅竹馬。

    她爽快地說:「嫁給他也不錯。

    」 這一年——我——赤朽葉瞳子,九歲,媽媽發狂的那晚我好像睡了,不記得了,不過百夜出殡那天的事我還記得一清二楚。

     我想,說不定毛球其實一直都看得見妹妹百夜,雖然現在事實已不可考。

    在「萬裡眼」女孩眼中,總是分不清是夢境或現實,而漫畫家則天性善于編造故事;外婆和媽媽在描述她們的過往時,總是帶着強烈的主觀。

    我在意的是,媽媽在連載超過十二年的《鐵打天使!》前畫的處女作,也就是那篇當初參加漫畫征選的短篇作品,描述的正是女主角和另一個女孩争風吃醋的正統派少女漫畫,畫面中不時飄散着玫瑰花瓣,一點都不像赤朽葉毛球後來的風格。

    這篇作品的确畫得不怎麼樣,因為沒有獲選,自然也沒有刊登在雜志上,不過我曾在媽媽工作室的抽屆裡,找到了一份影印本。

     在作品裡和女主角争風吃醋的那個女孩,無論長相,說話的方式,所有一切都酷似她的妹妹百夜,相似的程度實在讓人很難相信她看不見百夜。

     她明明看得見百夜,明明看得見她的啊。

    卻故意忽視她的存在,為私通而生的百夜其實是被丙午女毛球欺壓而死的啊…… 不過現在已經不可能對毛球求證了,因為就在同一年。

    也就是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她離開人世了。

    連載超過十二年的《鐵打天使!》最後一回,主角在曆經立體停車場廢墟的最後一戰,光榮引退。

    媽媽在畫完最後的稿子後,微笑看着為了打發時間來幫忙的我說:「瞳子,謝謝你。

    」便起身走向鋪着被褥的休息室去,小聲地說了句:「蝶子來了,我要走啰。

    」 她的語氣聽起來很輕松,一點都不像平常那個難搞的大牌漫畫家,她是那麼輕快、愉悅,感覺突然年輕了好幾歲。

    當時我正忙着貼網點,随口應了一聲,隔了幾秒才聽出不對。

     「媽媽……?」 我推開紙門,走進了休息室。

     媽媽伏倒在被褥上,已經沒了氣息。

    我上前想扶起她,但她的身體已經沉重地像死去的動物一般,還是孩子的我實在撐不住她。

    我跑出去找人幫忙,蘇峰立刻趕來,他沖進房裡直直看着倒地的媽媽。

    喊着:「喂!毛球!」聲音聽起來異常幹涸、冷淡。

    家人紛紛聚集,在公司的美夫也被叫了回來,第十任美男子編輯沖進來,抓起桌上最後一回的稿子,趕工将剩餘的網點貼完。

     榛趕去郵局将稿子寄出,接着沖進了木造的NTT大樓,發了一通電報: 無法阻止赤朽葉毛球踏上歸途榛 這通電報化為夜空中的光影,傳到了東京的出版社。

     穗積蝶子真的來接媽媽了嗎?媽媽最後還是長不大,她既不是小孩。

    也無法長成真正的大人。

    就像許多和她同世代的女人一樣。

    毛球被困在那段陽魂不散的陰影中長達十年多。

    内心終日煎熬、痛苦、彷徨不知所措,就這樣抵達人生的終點。

    丙午年出生的赤朽葉毛球,這位傳奇的暴走族、漫畫家,就在三十二歲那年夏夜離開了人世。

     這就是那段有關青春、喪失與姐妹間戰争的過往,巨大又虛無的時代故事已經完結。

    而我,赤朽葉瞳子,那年才九歲,對于和母親死别,這個年紀還嫌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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