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
亞特正在雨裡罵罵咧咧地幹活兒。
棕色衣服的男人看着那輛大轎車。
“剛開始隻是修個儀表盤,”他漫不經心地說,喝了酒的喉音顯得愈加柔和,“但車主有錢,他的司機需要撈點外快。
你明白這個營生。
”
我說:“還有個更古老的營生。
”我的嘴唇有點幹。
我不想說話。
我點了支煙。
我想修好我的輪胎。
時間一分鐘一分鐘踮着腳尖溜過去。
棕色衣服的男人和我是兩個偶然遇見的陌生人,隔着一個名叫哈利·瓊斯的矮子死人彼此對視。
隻是棕色衣服的男人還不知道。
外面傳來嘎吱嘎吱的腳步聲,門被一把推開了。
燈光落在鉛筆一般的雨絲上,把它們變成了一根根銀線。
亞特冷着臉把兩個泥濘的癟輪胎滾進來,擡腳踹上門,松手讓一個輪胎翻倒在地。
他惡狠狠地看着我。
“你可真會找支千斤頂的地方。
”他咆哮道。
棕色衣服的男人哈哈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鎳币,在掌心裡抛上抛下。
“别發牢騷了,”他幹巴巴地說,“給他補上吧。
”
“我不是正在補嗎?”
“哎呀,那就别哼哼唧唧得像唱歌了。
”
“呸!”亞特脫掉橡膠雨衣和雨帽,随手扔到一旁。
他把一個輪胎搬到支架上,兇惡地卸掉輪毂蓋。
他扒出内胎,飛快地用膠補好。
他吊着臉走到我身旁的牆根,抓起氣泵軟管給内胎打氣,内胎鼓起來以後,他松開手,任憑管嘴甩在石灰刷白的牆上。
我站在那兒看那卷裹緊的硬币在卡尼諾手上跳舞。
繃緊肌肉的那一刻已經過去。
我扭頭望着瘦削的機修工在我身旁把充好氣的内胎向上一抛,然後張開雙臂接住,兩隻手各抓住内胎的一側。
他愁眉苦臉地掃視内胎,望向角落裡裝滿髒水的鍍鋅鐵桶,嘴裡嘟嘟囔囔。
他們配合得堪稱天衣無縫。
我沒看見任何信号,任何有深意的眼神,任何或許有特殊含義的手勢。
瘦子舉起充好氣的内胎,眼睛盯着它。
他轉過半個身子,閃電般地邁出一步,把内胎扣在我的腦袋和肩膀上,給我下了個完美的緊箍咒。
他在背後跳起來,使勁按住内胎。
他的全身重量壓在我的胸口,卡緊我的兩條上臂。
我的手能動,但夠不到口袋裡的槍。
棕色衣服的男人幾乎跳着舞蹿向我。
他握緊那一卷鎳币。
他來到我身旁,悄無聲息,面無表情。
我向前俯身,企圖掀翻亞特。
拳頭攥着沉甸甸的一卷硬币,穿過我張開的雙手打進來,輕松得就像石塊穿過塵霧。
我有一瞬間喪失了反應能力,光線舞動,眼前的世界盡管依然存在,但失去了焦點。
他又給我來了一下。
我的腦袋裡沒了知覺。
耀眼的光線變得更加強烈。
什麼都不存在了,隻剩下劇痛和白光。
然後黑暗降臨,其中有些紅色的東西在蠕動,就像顯微鏡下的細菌。
再後來,耀眼的和蠕動的東西都不見了,隻有黑暗和空虛和一股風飕飕吹來和巨樹般的頹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