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行動非常有成效,俗話說,人心都是肉長的,鄭昆壽的這種舉動,很快就博得了很多朝臣的同情,效果卓著。
反對出兵朝鮮的輿論,就在這聲聲哭泣中逐漸降低了調門兒。
那種“朝鮮是外邦,死活不必理會”的言論,再沒人好意思提了,反對者們都改口強調朝鮮敵情未明,不可輕舉妄動——這是一大進步,至少從道義上他們不再阻撓出兵。
石星此時已接到沈、薛二人的報告,他在九月二十八日召見鄭昆壽,除了給他介紹暹羅使臣以外,還進行了一次深入談話,統一思想,最後一次摸摸朝鮮的底。
到了十月二日,石星提請廷議讨論援助朝鮮問題,這照例遭到反對。
但石星的提議,并未完全被駁回,此前一直未獲通過的火器援助,終于被一緻通過。
這是石星的一次投石問路,他從決議結果看到,反對派的意志已經不那麼堅定,可以予以重重一擊。
于是,到了十月五日,石星再次上奏,要求閣部九卿科道集體來一次廷議。
奏本裡除了援助朝鮮的老生常談以外,還加了兩句話,一句是他自願前往遼東居中策劃,立下軍令狀,隻要有一個倭寇進入國境便自受軍法;第二句,是推薦遼東的地下君王——甯遠伯李成梁一同前往剿倭。
(《神宗實錄》二十年十月五日)
這兩個人選讓朝廷炸了窩。
大明朝還從來沒有兵部尚書親自帶兵出征的先例;至于李成梁。
他在前一年剛剛被彈劾罷官,朝廷一直希望他在遼東的影響力被削弱,恩養在京,現在提出起複,豈不是荒唐?
這兩個人選,是一定不會被朝廷通過。
石星這一手,玩的是拆屋開窗之計。
我說開窗,你肯定不答應;但我要說拆屋子,你就允許我開窗了。
果然如石星所料,朝中大臣都被這個奏本裡破釜沉舟的氣勢驚呆了,不知他哪裡來的這份心氣。
石星趁機把鄭昆壽的哭訴講了一便,朝中大臣多少都知道這人的事迹,紛紛默然不語。
反對者們看到在道義上已無法阻止,隻能繼續搬出“朝鮮敵情不明”的理由,說如果貿然前進,隻會和祖承訓一樣遭遇失敗。
(《再造藩邦志》)
石星早等着這句話呢,他嘿嘿一笑,拿出一份報告給大家看。
大家一看落款,薛藩。
這份報告是薛藩返回北京途中寫成的,在壬辰戰争史上的地位非常重要。
它分為三部分,第一部分闡述朝鮮對中國的戰略意義,明确提出“夫遼鎮京師之臂,而朝鮮者遼鎮之藩籬也”,屬于必救之地;第二部分則是講述在朝日軍與朝鮮軍民的動靜,指出日軍嚣張跋扈,卻立足未穩;朝鮮軍民“彼國之人,莫不以恢復為念,誓不與此賊俱生。
乘此人心,加以精兵,與彼夾攻,則倭奴必可計期勦滅”。
正是發兵的好時機。
在第三部分,薛藩還根據朝鮮戰場的經驗,指出“北人善於禦虜,南人善於禦倭”,建議多多調派南兵入朝,并多造鳥铳、藤牌等裝備,來應對日本人的鐵炮戰術。
連如何對付日本著名的三段鐵跑戰術,他都提出了建議。
在石星的授意下,薛藩還特意表揚了沈惟敬兩句,說他單身入敵營,争取來五十多天的緩沖期。
薛藩的報告詳盡、缜密,極富說服力,折服了所有人。
最頑固的反戰者,此時也隻能嘀咕兩句“戰争有風險,用兵須謹慎”之類的警句,再提不出任何有建設性的反對意見。
萬曆皇帝對這個結果大為高興,下旨說老石你是個好樣的。
石星确實是個好樣的,他這一次先是激情攻勢,又是理性辯白,數路并發,攻勢綿綿不絕,于無聲中便把反戰者的輿論消解于無形,可謂是精彩至極。
他能夠取得勝利,最關鍵還不在這些手段,而在于合乎上意。
對朝鮮用兵,一開始就是萬曆皇帝提出的方針。
他雖躲在宮内不與大臣們相見,卻通過石星,逐次往朝鮮添兵,把中朝、日的對峙長期化,日常化。
反戰者們就象是溫水裡的青蛙,溫度上升而不自知,等到石星最後法出雷霆一擊時,他們發現大勢早已悄然逆轉,出兵朝鮮已是弓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大事既定,剩下的便是細微末節。
兵部趁熱打鐵,在數日後上表提請出兵。
這一次的調動規模空前,包括遼東軍、浙兵、薊州、保定、宣、大等地駐防軍,加上已在鴨綠江兩岸駐屯的九千人,總兵力達到了四萬人(《神宗實錄》二十年十月壬辰)。
——這個計劃數字雖然和後來實際動員的人數略有出入,但足見明軍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在這些部隊當中,遼東軍是精銳盡出;宣、大、薊、保等地因為要防禦蒙古人,派來的大多是當地團練。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浙兵,這支部隊是戚繼光的血脈,指揮官吳惟忠、駱尚志、王必迪等人都曾是戚繼光的部屬,擁有一整套對付倭寇的戰術與裝備。
這還隻是先發部隊,四川、山西、浙江義烏、東陽等地的軍隊,都在陸陸續續動員中。
(《神宗實錄》二十年十月壬辰、丁酉)
至于總指揮官的人選,石星在那封奏折裡已經給出暗示了:李成梁——但是李成梁肯定不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