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藤如安在北京受到了熱烈歡迎,這是幾十年來第一位以正式使節身份抵達京城的日本人。
石星和主和派的官員都把他當成了和平天使,希望他的到來能夠為兩國和談帶來一絲曙光。
為此,朝廷還特意恩準,允許内藤如安過城樓的時候可以不下馬——這已經是王公級别的待遇了。
内藤如安被安置在朝陽門外的成國公莊居住,沈惟敬陪他一起住。
這裡本是靖難大将、成國公朱能在北京的宅子,八世孫朱世桢早在萬曆十四年自殺身亡,目前還沒人襲爵,莊子也空着,正好便宜了這個日本人。
盤桓數日,到了十二月十一日,内藤如安終于在午門樓見到了大明最高的統治者萬曆皇帝。
萬曆皇帝以會見朝鮮、琉球使臣的禮儀接待内藤如安,排場極大,百官陪班,數百餘名盔明甲亮的大漢将軍林立兩側。
内藤如安哪裡見過這種氣勢,吓得兩股戰戰,一叩到底,表現得極其恭順,如同一隻見了獅子的綿羊,乖乖奉上了僞造的關白降表。
萬曆展卷一讀,不禁微微點頭。
這降表的語氣低三下四、戰戰兢兢,一副唯恐惹怒大明的神态。
這讓萬曆很是滿意。
皇帝嘛,金銀珠寶都不缺,要的就是一個面子。
現在既然日本關白把面子送過來了,萬曆自然是龍顔大悅。
趁着高興勁兒,萬曆問了内藤如安幾個問題,諸如“秀吉為何侵略朝鮮”、“戰敗以後為何賴在朝鮮不走”之類的問題。
内藤如安的回答也是老生常談,無非“朝鮮阻擋我國進貢之路”、“乞待上朝封賞”之類。
這些話題前幾個月朝廷都吵爛了,沒什麼新鮮的。
萬曆發話了:“讓兵部派個人去釜山告訴小西行長,朝鮮不能留兵,當地築的城堡一律燒毀。
”内藤如安跪在地上,指天發誓,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會順從上朝意願,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萬曆大喜,指示說“如果你們能這麼聽話,那麼萬事好商量,具體細則去跟石星他們研究一下吧。
”
觐見沒多長時間就結束了,皇帝隻需要表明個政治态度,具體細節還得讓底下的人商議。
内藤如安見完萬曆,在二十日前往左阙門附近的辦公室。
在那裡,石星和趙志臯、吏部尚書孫丕揚有關部門的大臣向内藤如安正式提出了大明的三個條件:
一,所有日本人都回日本。
二,封秀吉為日本國王,通貢則不許。
三,發誓再不許侵犯朝鮮。
相比起秀吉提出來的那狂妄的“秀七點”來說,萬曆皇帝已經是相當大度了,既沒提懲罰,也不提賠償,隻要你恢複到戰前狀态,咱們這事就算了了。
如果你說話不算話,那也沒關系。
萬曆早已經劃出了底線:“既定釜倭報退,則前局可完;如既封而倭不肯即行,或别有要求,則無再複議一意戰守。
”意思很明确,你這回要是老老實實退了,那麼封事如常;如果你還唧唧歪歪,那咱們就戰場見!
對于這三點要求,内藤如安磕巴都沒打一個就接受了,于是雙方皆大歡喜。
接下來石星又拉着内藤如安閑聊了一會兒,内藤如安有問必答,乖順得很,隻可惜他滿嘴胡柴,明擺着就是欺負大明這些當官的,沒人了解日本。
《兩朝平攘錄》裡對這一段記載的很詳細,特别可樂。
石星問内藤如安:“秀吉既然已經統一了日本,幹嘛不自己稱王,要千裡迢迢來大明請封?”
内藤如安:“秀吉看到朝鮮有封号,人心安服,很羨慕,也要讨一個。
”
石星:“你們日本我聽說有個天皇,又有一個國王,兩者是一回事麼?”
内藤如安:“是啊是啊,都是一回事。
可惜天皇已經被織田信長殺了……”
聽聽,這都怎麼鬼話。
且說内藤如安被打發回家了,朝廷的方針也确定了,一群朝臣開始七嘴八舌地亂出主意。
有的建議發起浙閩南直廣東四省水軍,直接打到日本,搗入倭寇巢穴;有人建議派能言善辯之士,去遊說日本其他軍閥讨伐秀吉;還有人不知從哪裡聽說加藤清正與關白不合,可以行離間之計。
總之靠譜兒不靠譜兒的提議,一時俱現,煞是熱鬧。
石星對這些提議一概不理,專心和禮部的官員籌備日本封事。
恰好這時候前線回報,說有熊川島的三十六條倭船已經返回日本,石星拍腿大喜,說這回和談肯定沒錯了。
石星有信心,是因為他相信日本人這次是真心議和。
可他越有信心,有人就越沒信心……
這個沒信心的家夥,就是一手炮制了關白降表的沈惟敬。
沈惟敬聽到大明決定冊封日本國王的消息,先長舒了一口氣,又長歎了一口氣。
舒氣是因為總算把大明朝廷給糊弄住了,歎氣是因為接下來還得跟小西行長合計怎麼去糊弄秀吉。
這個膽大包天的家夥,現在已經把東亞兩個大國都騙了,已是騎虎難下,隻能繼續把謊話編下去。
這個國際玩笑越吹越大,越吹越心虛,可又不能不吹。
沈惟敬知道,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