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時的釜山日軍隊伍中,除了日本人和朝鮮人以外,還有許多被擄掠到日本的明人。
他們要麼像蘇八一樣當最低級的足輕,要麼像張大膳一樣擔任通事。
沈惟敬離開以後,李宗誠一直居住在釜山城内。
四月二日,他見到了兩個福建人。
這兩個人一個叫蕭鶴鳴,一個叫王三畏,都在日軍内部供職,特地前來禀報大明使節一個可怕的消息。
蕭鶴鳴和王三畏告訴李宗誠:秀吉并無乞和之心,打算派兵把兩位使節抓起來,向大明索取賄賂,再次開戰。
他們甚至打聽出了“秀七條”的詳細條款,合盤托出。
秀吉的強硬态度在日本不算秘密,軍中傳言已久,蕭鶴鳴和王三畏知道不足為奇。
隻是不知道他們冒着偌大風險通報給明使,是出于愛國之心,還是希望立功贖罪,返回大明。
蕭、王帶來的這個消息把李宗誠吓得肝膽俱裂。
他不過是一個纨绔子弟,吟詩作對還能勉強應付,現在忽然要面對刀兵,心态大變,草木皆兵。
日軍的每一個輕微舉動,在李宗誠眼裡都變得十分可疑,他惶惶不可終日,感覺随時會有兇悍的倭寇闖進營盤。
經過一夜的煎熬,李宗誠做了一個十分愚蠢的決定——出逃。
一位皇帝親自委派的堂堂大明使節,居然臨陣脫逃,這可真是外交上的大笑話。
四月三日的二更時分,李宗誠沒有驚動楊方亨,偷偷叫了自己的幾個親信家丁,扛着包袱戴好面紗,打扮成普通官吏的模樣。
他告訴守釜山誠門的日本衛兵,說有緊急公文要送出去。
衛兵信以為真,就把城門打開,放他們出去。
李宗誠離開釜山城,一路往着慶州方向走,結果因為天黑而迷路了,歪打誤撞到了蔚山。
蔚山是加藤清正的防區,李宗誠沒敢多加停留,連跑帶跳地一頭紮進附近的深山,然後……然後又迷路了。
他足足轉悠了三天,也餓了三天,好不容易碰到朝鮮人的巡邏隊,才算抵達慶州。
李宗誠離開以後,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日本人發覺。
當時小西行長回日本了,釜山兵事由宗義智代理。
宗義智一聽正使跑了,大驚失色,連忙派了重兵團團圍住楊方亨的住所。
楊方亨是武舉出身,膽氣比李宗誠強多了,他一聽正使逃了,十分鎮定,繼續在強兵環伺之下睡大頭覺。
宗義智一看這位副使如此沉得住氣,便下令撤去守衛,自己親自走進屋去,告訴楊方亨:“你家正使跑路了。
”
楊方亨還是一副波瀾不興的表情:“那個傻瓜沒見過什麼世面,又在軍營裡呆的太久了,所以才跑路的。
”他向宗義智提了兩條要求:一,不得對使團動粗;二,不要去追擊李宗誠。
宗義智都答應了。
楊方亨又把使團的人都叫過來,說現在我是使團的最高長官,以後都聽我指揮。
他的沉穩讓混亂的使團恢複了正常。
處理完這一切以後,楊方亨前往李宗誠的住所,發現這位正使走得匆忙,最為重要的冊封金印還扔在屋裡。
楊方亨把金印捧在懷裡,展示給周圍的日本人看。
宗義智看到印信還在,這才松了一口氣,對楊方亨處變不驚的态度佩服不已。
在另外一個版本裡,李宗城在一次宴會裡看到位美女,當場上前調戲,結果發現那位美女是宗義智的老婆、小西行長的女兒,這一下捅了大簍子,他也連夜潛逃。
這個說法可信度太低,可是廣大老百姓喜歡這個香豔故事,民間頗為流行,甚至還有以此為題材的春宮圖……
再說李宗誠逃回漢城,把蕭鶴鳴和王三畏傳出來的“秀七條”一五一十地報告給了朝廷。
萬曆聽說以後,勃然大怒,既惱李宗誠的丢人現眼,又恨日本人出爾反爾。
李宗誠直接被錦衣衛逮捕下獄,押回北京慢慢審問。
“秀七條”的公布,在北京引起了軒然大波。
明廷百官一片嘩然,争相上本彈劾,請停封事。
彈劾的最高潮,是右佥都禦史曹學程的上本。
在這本奏折裡,曹學程把矛頭直接指向了石星和首輔趙志臯,把兩位大臣罵得狗血淋頭,要求他們負全責。
萬曆皇帝的反應出乎意料,他把曹學程下了獄,禁止繼續談論這件事。
萬曆皇帝這麼做,有三個原因。
第一,李宗誠證詞裡提供的“秀七條”要求太過荒謬,和“萬曆三條”之間天淵之别,萬曆皇帝不知道其中沈惟敬與小西行長搞的貓膩,還以為“萬曆三條”提出在先,“秀七條”變卦在後,覺得倭寇前後态度變化太大,肯定有問題。
在弄清楚之前,不能定下結論,貿然開戰。
第二,趙志臯是萬曆面對群臣最好用的一塊擋箭牌,這幾年來替他擋了不少唾沫星子,萬曆一時半會兒還不願意放棄這麼好使的一塊盾牌,趙志臯幾次要告老還鄉都沒被批準。
現在萬曆自然不會允許别人用日本做文章。
第三,内藤如安是萬曆親自接見的;冊封秀吉是萬曆親自做的決策。
現在如果爆出日本拒絕冊封的消息,丢的是大明的面子,抽的是萬曆的臉。
這更是不允許的。
所以,無論萬曆心裡有多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