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看内爾森的裸體。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他早晨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跑進竈間,用一隻豁口碗裡的水洗臉,再穿上褲子和上衣。
他還會洗後脖頸,那上面有個粉紅色的洞。
直洗到皮膚閃閃發亮,水全從上面流下來。
然後,他會緊盯着自己的衣服,念完咒語後穿上。
褐色的短褲,紅色的T恤。
那就是他的全套衣服。
這兒的所有人都隻有一身衣服。
我的小夥伴們有的穿藍色的襯衫睡衣;有的穿方格褲,把褲腳卷得老高;有的穿短褲,白色的内兜大得都露到了褲腿外面;但沒有穿長褲的。
女孩子們根本就不穿褲子。
小娃娃們一絲不挂,所以隻要想尿尿,他們就會蹲下來,随地撒上一泡。
雞舍是用木棍搭起來的。
牆上開了幾個正方形的小洞,正好可以讓我偷看内爾森。
我好壞。
有時候,我會向耶稣寶寶祈禱,讓我變成好人,但耶稣寶寶沒有。
雞都坐在蛋上。
好樣的小媽媽,我們說,給我們孵出更多的小雞來吧。
它們的房子就是間棚子。
它們想把窩藏到灌木叢裡,但内爾森和我都能找到。
他說它們都是壞母雞,想要把小雞藏起來,不讓我們看到。
我想罵它們,但他說雞聽不懂英語。
他讓我聽他怎麼給它們唱歌:庫伊巴迪亞基,庫伊巴迪亞基,姆博蒂維!姆博蒂維!唱完,我們就把那些蛋全拿走了。
早上,蕾切爾和其他人都要學課本。
隻要我答應媽媽不和任何别的孩子走得太近,就能給内爾森搭把手。
别的孩子都生病了。
他們隻能去灌木叢裡的二号洗手間拉大便,我們可能會因此染上毛病。
我們把雞蛋拿給媽媽,她把蛋放在水桶裡漂來漂去。
有的會沉到底,有的會漂到最上面,就像萬聖節的咬蘋果遊戲一樣。
沉底的吃起來還行,漂着的就都壞掉了。
要是你說:最後一個是臭雞蛋![一種兒童遊戲。
有人先喊出這句話,其餘的孩子都會跑開,以免成為最後一個,成了臭雞蛋的孩子會受到懲罰。
]我猜這話的意思就是你要漂在上面了。
内爾森想要那些臭雞蛋,媽媽擔心他會吃壞肚子。
但她還是說:“哦,拿去吧。
”于是,他就拿走了。
但他沒有吃。
他把臭雞蛋藏到了一個地方。
他說巫醫塔塔·庫伏頓度要它們給那些需要躺下來的死人用。
恩甘噶就是指巫醫。
塔塔·庫伏頓度就是這樣的人,因為他一隻腳長了六個腳趾。
内爾森說,恩甘噶庫伏頓度可以讓活人死,讓死人活。
内爾森認為塔塔·庫伏頓度說不定很厲害,甚至能指揮軍隊,但他太老了,也許他的某一個兒子能行。
和我一樣,内爾森也知道帕特裡斯·盧蒙巴是誰。
他說有些人說趕緊在你們家的花園裡埋石頭,等白人全都死光後再挖出來,那些石頭就會變成金子。
内爾森說他不相信那些話。
他說,沒人會真的相信,除了那些想要相信的人。
我說,為什麼所有的白人都要死?内爾森不知道。
現在又有很多人去教堂了。
内爾森說那是因為獅子想要吃掉艾達,但耶稣趕在最後一刻把她變成了羚羊,就像聖經裡說的那樣。
在獅子的大嘴咬向艾達的那一瞬間,艾達變成了羚羊,而真正的艾達已從那兒消失不見,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了我們家的門廊上。
内爾森說這兒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神保護着。
特定的非洲神靈就待在他們脖子上挂的那些小東西裡,叫作格裡-格裡。
有點像小瓶子,但是用棍子、貝殼和其他東西做成的。
有時候,我會想象那些很小很小的神靈就騎在人的脖子上,還會大喊:救命!讓我出去!就像拉丁神燈①裡的妖怪。
你隻要搓一搓它,說,喂,小神,你得為我多留點心,否則你馬上就會和我一起被獅子吃掉!
所有的小神現在都恨透了耶稣,它們隻要有機會,就想找我們的麻煩。
如果耶稣不留心的話,就糟了。
我告訴内爾森,耶稣太大了,沒法待在小小的格裡-格裡裡面,騎到人的脖子上。
他的個頭像人那樣大,披着褐色的長發,穿着草鞋,鞋子還是特大号的。
内爾森說是啊,每個人都覺得他的體型很棒。
許多人都開始去聽父親談論耶稣,想弄明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但内爾森說他們隻是一隻腳跨進了教堂,另一隻腳還在外面。
一旦我們中有人遭了殃,他們就會離開。
我們在灌木叢裡發現了那些雞蛋,把它們全都拿走之後,耶稣寶寶就讓所有的雞乖乖聽話地跑到我們在雞舍角落做的大巢裡孵蛋。
媽媽拿支鉛筆,在十三隻雞蛋上做了标記“X”。
我們把那十三隻都留在巢裡,等母雞一下新蛋,就拿出來吃掉。
有時候做炒雞蛋,有時候做白煮蛋,但從來不吃用“X”标記過的蛋,因為它們要變成雞寶寶。
長大後,它們就會變成下蛋的母雞。
但隻是其中一些。
另外一些長大後會變成烤雞!都是些運氣不好的雞。
它們會被砍斷脖子,噴着血,亂蹦亂跳,哈哈哈,真可憐。
我想雞最好也在脖子上戴上小格裡-格裡。
我每天都會去看小雞寶寶們是不是孵出來了,都是我第一個發現的。
除了一個,都孵了出來。
那隻沒孵出來的被壓碎了。
它攤在雞巢後面的泥巴牆上,像一幅挂上去的畫。
内爾森就住在那兒,牆上有了一幅死掉的雞寶寶的畫。
我很難受,從此再也不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