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側面看阿納托爾的臉,他的眼睛下斜,腦門高聳,有點像法老或埃及壁畫裡的神。
他的雙眼是那種你可以想象得出的最深的褐色。
眼白不是白色的,而是淡奶油色。
有時候,等男孩子們放學之後,我們就會安坐于校外樹下的桌旁。
我學習法語,盡量不去過多地打擾他,他在備次日的課。
阿納托爾的眼睛很少偏離課本,我得承認自己老是想找借口打斷他的專注。
有太多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比如,我想知道他現在為什麼讓我在學校裡教書。
因為獨立,或是因為我?我想問他我們聽來的所有那些故事是否都是真的:馬塔迪,提斯維爾,斯坦利維爾。
賣罐頭的小販在前往基奎特的途中經過基蘭加,告訴我們斯坦利維爾發生了大屠殺。
他說剛果男孩腦袋上戴着葉子編的冠冕,遭遇比利時子彈時毫發無傷,那些子彈直接穿顱而過,卡在了他們身後的牆上。
他說自己親眼見到了這種事。
阿納托爾就站在那兒,但似乎直接無視了那些傳聞。
相反,他仔細地挑揀着,最終從罐頭小販手裡買了一副眼鏡。
眼鏡的鏡片挺不錯的,可以當放大鏡用——我試戴時,法語詞都變得好大,顯得更容易讀了。
它使阿納托爾看上去更睿智,隻是少了點埃及味道。
我最想問阿納托爾的其實是這個難以啟齒的問題:他會因為我是白人而恨我嗎?
可我隻是問:“恩孔多和加布裡埃爾為什麼會恨我?”
阿納托爾的目光穿過他新買眼鏡的角質鏡框和真正的鏡片,一臉驚訝。
“是恩孔多和加布裡埃爾,不是其他人嗎?”他這麼說着,慢慢地将他的注意力轉到此時的談話和我身上,“你是怎麼發覺的?”
我微啟雙唇吹出一口氣,像是一匹精疲力竭的馬。
“之所以是恩孔多和加布裡埃爾,而不是其他人,是因為我在解釋長除法的時候,他們會把椅子當鼓敲,讓别的孩子根本就聽不見我說的話。
”
“他們隻是調皮罷了。
”
阿納托爾和我都知道事情并非如此。
把椅子當鼓敲在伯利恒中學也許不會産生什麼特别的推論,因為那裡的小男孩向來是腦袋一拍就開始搗蛋。
但這裡的男孩的家庭都是節衣縮食,好不容易攢到點錢,才能讓兒子來學校讀書的,誰都不會忘記這一點。
上學是個重大的決定。
阿納托爾的學生都相當用功。
隻有當阿納托爾去教其他年紀大的孩子分不開身,由我去試着教他們數學時,他們才會起哄大鬧。
“好吧,你沒錯。
他們所有人都恨我。
”我哀歎,“我覺得我不是個好老師。
”
“你是個很好的老師。
問題不在這兒。
”
“那問題出在什麼地方?”
“首先,要明白你是個女孩子。
這些男孩甚至不習慣聽自己奶奶的話。
如果長除法真的對年輕男孩在這世界上建功立業很重要的話,那一個漂亮姑娘怎麼會懂?這就是他們腦袋瓜裡的想法。
其次,要明白你是個白人。
”
他這是什麼意思,漂亮姑娘!“白人,”我重複道,“那他們認為白人也不懂長除法?”
“私底下,他們大多數人都認為白人懂得怎麼打開陽光、關掉陽光,懂得怎麼讓河水倒流。
但按照官方口徑,白人不懂。
這些天,他們從自己的父親嘴裡聽到的都是現在獨立了,白人不應該待在剛果告訴我們該做什麼。
”
“我碰巧知道,他們還認為美國和比利時應該給他們許多錢,足夠讓每個人都買得起收音機、車子之類的東西,是内爾森告訴我的。
”
“對,這就是第三點。
他們認為你們代表的是一個貪婪的國家。
”
我合上書,當天的法語動詞學習就到此為止了。
“阿納托爾,那毫無道理啊。
他們不想和我們做朋友,不尊重我們,在利奧波德維爾,他們還洗劫了白人的家。
但他們卻想要美國給他們錢?”
“有哪些是你覺得沒道理可言的?”
“所有這些都是。
”
“貝埃内,你想想。
”他耐心地解釋着,好似我是他的學生,栽在了一道容易的題目上,“當一個漁夫,就說塔塔·波安達吧,在河上捕魚的時候運氣好,回家時載了一船的魚,他會怎麼辦?”
“這種事不會經常發生。
”
“确實不常見,但你也見過這樣的事。
他會怎麼辦?”
“他會扯着嗓門唱歌,每個人都會過來,他會把魚分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