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腳觸及地面的方式有七種,每一種均有其獨特的法力。他是否早就知道最終降臨在我們身上的後果?我是否早該有所預料?因為老早以前,我就觀察起了他。觀察他跳舞,觀察他腳踩着地面的方式,觀察他扔骨頭。我們家後面的空地,就是他制造麻煩的場所。他握着大砍刀,砍下了兩隻活生生的小狗的腦袋,把它們的鼻子摁到地上,念起了谶語。為了和他對着幹,我悄悄地亮開嗓音,在森林裡唱起了歌。我反擊的方式便是唱出我最完美的回文聖歌。因為我沒有其他獨特的法力。
住着一首歌,珍貴的堅果,一個魔。
住着一個魔!
住着一個魔!
在變質的炖肉上把濕鼻頭磨破。
鮮活之惡!
鮮活之惡!
太陽!傑作!老鼠真多!望着星星在我們頭頂上過。
眼波,對視眼波!
眼波,對視眼波!
警告堕落的艾答,切肉分食還需網先破。
眼窩露出了眼窩。[此首詩原文每一句皆為回文。]
鋪上爐灰之後的清晨,太陽還沒出來,我們就醒了。我們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圓睜着雙眼,琢磨着靠這個機關究竟能逮到什麼,直到内爾森的臉出現在我們打開的窗戶邊。父母還在睡覺,我們蹑手蹑腳地溜出了房子。内爾森握着一根幾乎兩倍于他身高的杆子,等着我們。我們心裡絲毫沒底,就這樣戰戰兢兢地來到了雞舍前。
說來奇怪,如果你不給自己貼上興奮或驚恐的标簽,你的身體對二者的感覺是一模一樣的。爬過父母的卧室,來到門外,我們的身體都有種以往每次迎來聖誕節、複活節清晨的感覺:基督已經複活,而母親已經把一大堆兔子棉花糖藏在了佐治亞州伯利恒牧師住宅草坪上吃驚的小草叢中。露絲·梅窩起手心捂着嘴巴,眼睛裡滿是好奇。我決心要讓自己忘記、忘記、忘記,不要忘記,因為那雙眼睛會看穿一切,甚至我的夢。露絲·梅的眼睛帶着複活節清晨的神情。
正如内爾森所料,那東西就在雞舍裡。他在門口攔住了我們,我們在他張開的手臂後僵立不動。然後我們也看見了,它就在稍遠一些的角落裡,在雞窩裡,緊緊地擁着我們家那兩隻珍貴的母雞和它們下的蛋。這兩位羽毛淩亂的可憐母親置身其間,已無一絲氣息,仍緊貼着它們尚未破殼的未來。雞窩、雞蛋、母雞全在一處,裹在一條亮綠色的鮮豔細繩裡。那繩子太漂亮、太精緻,猶如精巧編織的籃子,将母雞和雞蛋圈在當中,我們起先并沒認出自己看到的是什麼。嘀嗒,嘀嗒,[美國一首兒歌開頭的兩句,下一句是“一隻綠的黃的籃子”。]一件禮物。内爾森舉起長杆,猛地打過去,撞到了雞窩上方的闆壁上,灰塵似雨點般紛紛落到了黑乎乎、靜悄悄的母雞身上。那條綠色的藤蔓忽地動了動,便立刻上下左右地起伏搖擺起來,然後停頓一下,從繩結裡探出來,又往前移了一寸。一隻生硬的小腦袋出現了,轉臉朝向我們。它非常緩慢地把臉大大地裂成兩半,露出了亮藍色的口腔,兩顆絲毫不加掩飾的尖牙。一條舌頭,優雅地舔着空氣。
忽然,它飛向杆子,與之撞擊了兩次,然後将自己從雞舍裡甩了出去,經過我們身邊,穿門而出,沒入明亮的晨霧中,消失了。
我們大氣也不敢喘,緊盯着那條蛇原來待的地方。直到回過神來,才想起剛才發生在眼前的一切。綠曼巴蛇,僞裝女王,敏捷,極具攻擊性,速度奇快。圖書館裡一本介紹蛇的書中,專家這麼評價:大自然魔鬼般的精巧構造在這種蛇身上體現出最高等級的完美性。我們眼前剩下的是一籃子分崩離析的死亡。而那原本是為内爾森準備的禮物。我們三人這才一起呼出了一口氣,眼睛投向鋪滿白色灰燼的地面。
一隻腳以七種不同的舞姿在地面上留下了标記。腳印一圈一圈緊密相連,漸漸散開。鮮活之惡。不是豹子的爪印,豹子是筆直向前的,根本不把人放在眼裡。也不是哪條蛇出于自己的意願,從巢穴裡爬出來懲罰我們,怒氣沖沖地用腹部滑行留下的印迹。隻可能是一個人,隻有那個人,而非其他人。他把蛇裝在籃子裡帶來,或自己用雙手握着這條受驚的或者說受魅惑的蛇,把它當作禮物帶了過來。隻可能是那個舞者,他的左腳有六個腳趾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