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隻記得聽見哽咽聲、啜泣聲、尖叫聲在一瞬間同時響起,那是一種極為奇異的哭聲,猶如嬰兒的第一聲呼吸。我們分辨不出這哭聲來自何方,但由于太過奇異,我們便都仰頭望向樹頂。一陣風有些神經質地攪動了樹枝,但僅此而已。墜下的唯有沉默。
我們全都仰頭往上望,在記憶中這着實是件很怪異的事。我們中沒有一個人看着露絲·梅。我甚至沒法肯定地說,那一刻,露絲·梅和我們在一起。在那一瞬,她好像消失不見了,她的嗓音被抛上了樹頂。然後,她又回到了我們身邊,但她身上隻剩下可怕的沉默,我的小妹妹那無聲空洞的皮囊靜靜地坐在地上,緊緊摟着自己。
“露絲·梅,寶貝,沒事了。”我說,“那條壞蛇已經走了。”我跪在她身旁,輕輕摟着她的肩,“别害怕,它已經走了。”
内爾森也跪了下來,将自己的臉貼到她的臉上。他張開嘴想說話,我猜是為了讓她放心,因為他愛露絲·梅。我都知道。我見過他如何為她唱歌,如何保護她。但這可怕的沉默也将内爾森緊緊攫住,他一句話也沒吐出來。他的雙眼越睜越大,而她的臉在我們所有人的注視下變成了一隻淺藍色的面具,自發際線一直蓋到腫脹的雙唇。眼睛沒了。我的意思是,從她眼裡向外望的,已經不是我們熟悉的那個人了。
“露絲·梅,怎麼啦?你看見什麼了?”我驚恐萬分,劇烈搖晃着她,我想我肯定是尖叫着沖她吼出這幾句話的。我無法停下自己的動作:我搖她搖得很猛,我沖着她尖叫。也許那就是她對她姐姐利娅最後的印象了。
内爾森猛地把我推開。他突然緩過了神,用剛果語飛速地說了起來,我想我一句都沒聽懂。他把她的襯衫扯開,就這麼撕掉,接着把臉貼到她的胸前。然後,他恐懼莫名地往回一縮。我們沮喪地注視着這一切,我還記得那時我心想,應該留意一下紐扣掉在哪兒了,這樣我以後就能幫她把衣服縫好,紐扣在這兒很珍貴。我竟然會想那種事,真是太奇怪了,太可笑。因為我根本就看不清自己眼前發生的事。
“米迪基!”他沖着我尖叫。我等待着這個詞刺穿我麻木黏厚的大腦,顯示出它的意義來。“奶。”他吼道。“快拿奶。山羊奶,狗奶,什麼都行,得把毒液弄出來。快讓瑪瑪·恩古紮來,”他說,“她知道怎麼弄,她兒子有一次被綠曼巴蛇咬了,她把他救了過來。咔咔咔咔,快去!”
但我發現自己根本就動不了。我隻覺得炙熱,無法呼吸,像是被蜇了一口,就像被箭射中的羚羊。我隻能緊盯着露絲·梅裸露的左肩,那兩點紅色的傷口猶如她肉體上的兩滴珠子,顯得很是紮眼。兩個點相隔一英寸,很小,很整潔,好似某個我們無法解讀的句子結尾的标點符号。而那個句子就起始于她心髒緊上方的某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