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着過道兩邊:一罐粉色罐身的脫毛膏,一聽噴灑地毯用的清香劑,還有一堆蓋着蓋子的容器,大小和我們每天扔掉的罐頭一般大。
“那是些沒人真正需要的東西。
”
“可是,艾達姨媽,怎麼會有這麼多種沒人真正需要的東西呢?”
我想不出冠冕堂皇的回答。
為什麼我們有人對用什麼牌子的牙膏糾結,有人卻在濕泥土和骨灰之間糾結,不知道哪一樣能平息空蕩蕩的胃壁火燒火燎般的難受呢?對這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孩子,我實在無法把美國向他解釋清楚。
我們把這難題留給了阿納托爾,因為他總能瞬間洞悉一切。
他沖着巨大廣告牌上近乎全裸的女人發出嘲諷的大笑;與住在亞特蘭大街角的流民交朋友,問他們很詳細的問題,比如睡哪兒,怎麼吃東西,得到的回答都很有趣。
你大概想象不到,有多少隻栖息于亞特蘭大公共圖書館檐下的鴿子最終成了格蘭特公園裡的燒烤。
我發現自己和阿納托爾志趣極為相投。
我覺得,我和他都是被标了記号的人。
乍一看是些怪人,但又學會了照表面現象來接納這個世界。
他的孤兒身份、他的離鄉背井、他那熱切而懷疑一切的心靈、他的孤獨,都使他早早就帶上了标記。
我注意到他也是反向理解一些東西的,比如說,廣告牌上的賣點到底是什麼,貧窮從何而來,又去往何方。
我不應觊觎我的姐夫,但我能以自己的方式來更好地了解他。
阿納托爾和我一樣,栖居于同一種孤獨氛圍之中。
我們之間的區别是他能夠為了利娅放棄自己的右臂和右腿,而我早已這麼做過了。
如果脫離了瘸腿的狀态,我是否會徹底迷失呢?
在露絲·梅和那麼多孩子死亡之後,我怎麼還能心安理得地存活下去呢?我的救贖會是死亡嗎?
在醫院裡,我有大把的時間來思考這類問題。
我想起自己能接觸到無數種麻醉藥品,安眠是絕對可以實現的。
你睡着的時候,上帝就看不見你,露絲·梅堅信這一點。
惡不會剝奪沉睡中的眼睛。
生存![原文是“Evilpeelsnoeyeonsleep.Live!”,是一句回文。
]
死亡。
他們時常拜訪母親。
去年,母親新找到了一個類似教會的去處,便放棄了伯利恒的花間隐居地,搬入了亞特蘭大的公寓樓。
她要遊行示威,争取民權。
他們付她工資,讓她去辦公室上班,但我知道她是為示威而活的。
她頗擅長此道,而且對危險無動于衷。
有一天她冒着催淚彈步行了一英裡,然後晚上來到我的住處,好讓我檢查她的角膜,看是否有損傷。
她的雙眼完全沒有絲毫紅腫。
我覺得子彈根本傷不着她。
我忽然覺得我也需要宗教。
盡管母親如今已有信仰,可她仍在受難。
我相信身邊沒人的時候,她無時不在同露絲·梅說話,祈求她的寬恕。
利娅也有信仰:她的宗教就是受難本身。
蕾切爾沒有。
顯然,我們這幾個姐妹裡,就屬她最快樂。
不過也許可以說,她信仰的是自己這個自創一格的女神。
我沒能那麼經常和利娅及阿納托爾見面,對此我很抱歉。
當然,我是個醫學院學生,課程安排毫無人性,大家都體諒這一點。
而且,我住在另外一個校區,和已婚學生的宿舍是截然分開的。
他們在那兒造孩子,而我們在這兒隻能救孩子。
這個月十分難熬——得在新生兒重症監護室輪值。
上個禮拜,我們失去了兩個孩子。
昨天,聖誕節的前一天,時鐘轉過整整兩圈,我始終在照看着三個小生靈,他們的肺吃力地運行着。
由于早産,他們的肺猶如蝶翼般平展、無用。
是三胞胎。
我想起了内爾森關于如何處理雙胞胎的說法,以及漠視該傳統将會造成的可怕後果。
我們這兒的情況更糟:三重災難降臨到了這對可憐的父母身上。
我和孩子的爸爸談了談,那是個十六歲左右的男孩。
我們說起應好好養育這些患病兒童的時候,他用的是假設語氣,顯然他并不想耗在這些孩子身邊。
于是,重負就落到了做媽媽的人身上。
當醫院裡的機器發出輕柔的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