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心境根本靜不下來,滿腦子都是那個恐怖的電影場景,說老實話,我這個人是不會怕麻煩和恐懼的,但是自從見識過那個恐怖電影後,我原來在這方面的自信全都沒了。
這次的案子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教人心情沉重。
從我内心來說,對于失蹤三個禮拜的紀一,我現在是不抱任何樂觀的态度了,當然,這樣的話我是絕對不敢跟照信說的。
我弄了好一陣才把店外面的水果擺弄好,由于是盛夏,所以天氣很熱。
我為照信切了冰西瓜,可他一口都沒吃,蹲坐在地上的他面色蒼白,看那樣子想必是一定是一夜都沒阖眼吧。
我收拾完之後,對着樓上看電視的老媽招呼了一句就走出了水果行,對人行道上站着等我的照信說道:
“好了,咱們走吧。
”
一臉配菜照信一看就很窩囊,他見我出來,象征性地在西瓜上咬了小小的一角,然後對我内疚地說道:
“西瓜甜是很甜,但我實在是沒胃口。
”
我知道他的心情,但為了鼓勵他,便從他手裡接過他吃剩的西瓜,三口兩口就吃個精光,并把瓜皮向他揚了揚,我的意思是告訴他:工作、流汗、吃飯,全都是必不可少的,缺一不可。
隻有吃好,才能有好心情,才能更好地工作。
雖然從内心來說,我也受那影片的影響,根本就沒有半點食欲,但要想在這場戰鬥中奪得勝利,健康是非常重要的。
在東京這樣的地方讨生活,每天面臨的敵人形形色色,但我認為最大的敵人,其實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那黑暗、邪惡的心靈。
而要在與自己的鬥争中獲勝,就首先要保證自己身體健康。
身體健康了,才能開朗愉快,才能挺起胸膛。
幸運之神會眷顧那些有信心的人的。
我把西瓜皮扔進垃圾箱裡,大步地朝西口公園走去,照信雖然精神狀況不佳,但這個時候,他也跟一個尾巴似的跟了上來。
我由于睡眠不足,雙眼在盛夏強光的照射下,居然感覺有種炫的感覺,我隻感覺西口的樓群仿佛都在我的太陽穴上不斷旋轉。
我尚且如此,照信恐怕更不濟,但他依然在烈日下跟着我。
作為一個朋友來說,這窩囊的照信倒不失為一條漢子。
我們挑了一棵桦樹下的長椅坐下,現在該是工作的時候了。
這種事不是我們兩個人能解決的,而善用遍布這一帶的人脈網絡,就是我的拿手絕活。
如果歸納起來,我以前的那些成功“案例”,基本上都得益于池袋的這一幫朋友。
在這個時候,如果沒有這些朋友的存在,我是沒有勇氣繼續帶着照信坐在這西口公園的。
我掏出一個新買的手機,雖然我并不常在街頭走,但由于我有很多街頭混的朋友,所以總是能拿到警署都或許得不到的情報。
我首先給不良少年的國王——穩穩地統治着池袋大小幫派的阿崇打電話。
那頭阿崇的手下一接電話,我就直接說道:
“不用傳什麼話了,快把電話轉給阿崇。
”
那手下或許已經聽出來我是誰了,愣都沒愣一下就把手機交給了阿崇。
很快,國王那愉悅的嗓音就在我的耳邊響起來:
“我阿崇。
阿誠,誰又把你逼到走投無路了?”
整個池袋,或許再沒第二個人能跟我開上一個幽默,雖然情況萬分緊急,但我還是用一種輕松的口吻跟阿崇逗起嘴來:
“阿崇,性虐待你有興趣嗎?”
話筒裡先是傳來一陣嗤笑聲,接着他才答道:
“哈哈,我怎麼可能對那玩意感興趣呢。
雖然我不是性虐狂,不過我倒知道你是個虐待狂。
好了,别兜圈了了,說吧,這次又有什麼事要麻煩我?”
不能再開玩笑了,我得把此行的目的靠訴他。
于是我便簡單地把紀一失蹤的事和看到超級恐怖殺人式表演電影碟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阿崇聽完似乎不以為然,那感覺是在他眼裡,一個職業學校的學生失蹤還真算不上什麼。
就是聽到我描述光碟内容時,他的反應也是冷若冰霜。
如果是旁人肯定會覺得這下完了,阿崇不會插手這件事了,但我卻明白,這個乖僻的國王越對一件事反應越冷淡,其實越表示他對此事感興趣。
果然,聽完之後,他調侃地說道:
“把人舌尖剪成破葉子,把乳房割下來當藝術品?聽起來怎麼象是真的啊?”
我可沒心思理會阿崇的這種破玩笑。
而是對他問道:
“聽過肉體與血腥這個名字嗎?”
“從沒聽過。
”
我轉頭看見我身邊的照信,當聽到我說名字時,竟在大白天的公園裡打起寒顫來。
一陣幹燥的熱風沿着被烤得火燙的石磚吹來,照信卻如受凍一般撫着自己的雙臂。
我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害怕。
轉頭又對電話裡說道:
“那你是否知道,你的手下有沒有狂熱的性虐待迷呢?”
阿崇沒想到我會這樣問,但他也沒有怪我,而是笑着回道:
“我們組織很健康的,雖然看起來是一幫街頭混混,但對于亂七八糟的東西我是明令禁止的。
嗯,或許說不定有個把這樣的家夥。
那好吧,我先幫你查查。
嗳!阿誠,我就奇怪了,你說那個職業學校的學生,叫紀什麼來着,居然失蹤三個禮拜。
而且身上又窮得叮當響,你說他怎麼過日子啊?”
我轉頭望向的照信。
想從他那得到一點點示意,但他的表情看起來不但像個窩囊廢,而且像個膽小鬼。
于是我隻得向阿崇坦承我也不知道。
阿崇似乎也明白了事态的嚴重性,于是朝電話裡說了一聲:
“明天給我打電話吧。
”
旋即挂斷了電話,這就是國王通電話的風格。
進展不錯,我該再通另一個電話,我馬上從電話簿裡找出那個号碼,按下了拔出鍵。
也許諸位不知道,我将要通話的這個家夥,在很早以前,我在幫助羽澤組尋找失蹤公主的案子時,還是一個小跟屁蟲,而現在人家可是目前池袋地下勢力的王子。
他就是十大黑社會組織之一羽澤組系冰高組的代理會長,目前在池袋炙手可熱、紅透半邊天的猴子。
他一接電話,我立馬就問道:
“喂,猴子,記得你是個受虐待狂是吧?”
“阿誠,好你個小子,是不是想被我活埋啊?說吧,到底出了什麼事?讓你突然問我這種問題?”
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這是在和猴子通話,而不是在和阿崇通話,那種省去任何開場白的對話方式并不是适用于任何人的。
一聽這小子的聲音,就讓我想起這家夥之前還是個菜鳥時,成天被組長那嬌生慣養的女兒欺負得團團轉的窩囊相了。
“哈哈,我是想問一下你們組織裡面有沒有狂熱的虐待迷?”
猴子聽完,松了口氣後回答:
“你問這事啊,這一類人當然有啦。
阿誠,你怎麼也在說這樣的事呢?你說池袋到底是怎麼啦?最近我的耳朵邊整天就是出現虐待虐律的,都有些受不了了。
昨天才加入我們幫會的一個新人,就是個愛性虐待成癡的變态分子;而且我告訴你啊,昨天冰高大哥主持開了一次本部會議,讨論的主題竟然也是成立性虐待俱樂部的事。
現在居就連你都大白天來問我是不是受虐狂。
難道全世界都已經不知道什麼叫廉恥了嗎?”
不會吧,原來猴子還這麼有正義感的呀,怎麼在我聽來簡直像詞藻優美的古典日語。
小卒就是小卒,看來他還是在和那個死去的公主談柏拉圖式戀愛,一點都不現實。
當然我不會跟他說這些感受的,于是我對他說道:
“猴子,那你能不能馬上帶這個性虐待迷來我這?有個東西想讓他瞧瞧。
”
“不會又是什麼無聊的性虐待影片吧,如果是那樣,我可會發火的啊!”
嗯?這話啥意思,難道我和照信看的那種黑色光碟,在他們的世界裡已是司空見慣的了?為了讓他們趕緊過來,我便對猴子說:
“反正你們快來就是,這可是一張帶詛咒的碟子,如果我在一星期内沒讓别人看到,我的鼻子可就不是我的了。
”
“放狗屁!”
這世界怎麼都這樣,就這麼有數的幾個朋友,說話都要跟塞了槍子似的,難道不能和氣點嗎?看來黑社會的中層領導也不是這麼好當的。
剛過二十分鐘,大夥就在東京藝術劇場一樓的露天咖啡廳取齊了。
我身邊跟着照信,而猴子則帶着一個從沒見過的家夥。
可不知為什麼,照信一看到這家夥,居然就被吓得頭都不敢擡起來。
我擡頭一看,這家夥确實挺碜人的。
他下半身穿着一件嶄新的黑牛仔褲,腳上套着一雙滿是刺釘的長筒靴,上身一件白得刺眼的背心。
從他身上的裸露之處可以看出來,他身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紋身。
什麼骷髅、死神、鐮刀大斧頭、鐵鍊,以及黑色三角旗。
可怖的蟑螂貼在屍體睜開的眼睛上啜飲着屍水,小鬼們拿被砍下來的頭顱當足球踢。
從他身上簡直看到了一幅十八層地獄的西洋彩繪圖。
除了紋身之外,他臉上還挂滿了數不清的銀環,看來為了挂上這些東西,他可沒少受苦。
經猴子介紹,我們才知道這家夥名叫銀治,我朝他點了點頭,開口道:
“你也坐下吧。
”
銀治卻立正不動地回道:
“謝謝,我站着就行了。
”
猴子顯然很看他不順眼,低聲對他吼道:
“那麼大嗓門幹什麼?還不給我坐下?!”
銀治聞言,便被迫似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但奇怪的是他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進入我視線的正好是他的肩膀,隻見上頭紋的是一群搶着吃死掉的母豬内髒的小豬,太惡心了。
但我知道,越是惡心對我們的案子越是有利,于是我饒有興趣地對銀治說道:
“猴子跟我說你對虐待業界很了解。
所以今天想讓你看看這個東西,然後你再回答我幾個問題。
”
說完我點了個頭,我身旁的照信便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向猴子與銀治那邊,小心謹慎地以兩倍快進的速度開始播放那張光碟。
我和照信知道這張碟片哪些是重點,哪些是過場,所以盡量跳過一些場面,前後花了二十分鐘看完整張光碟。
不愧是黑社會裡面拼殺過來的大人物,看這張碟片的時候,無論畫面多惡心、多恐怖,猴子的表情從頭到尾都冷若冰霜。
而那銀治就不同了,隻見他那光頭下的額頭上冒出了滴滴汗珠,而紋身之間的肌膚也因為激動而變得通紅通紅,一眼就能看出他有多興奮。
看來這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看着兇狠,實則變态的家夥。
當照信一關掉視頻,銀治就意猶未心般地說道:
“這麼快就看完了?真希望能看個仔細呀。
早知道是這些東西就拜托你們别快放了。
”
當然,我們整桌就隻銀治一個人興奮不已。
看來這人病得不輕。
找了半天,總算找到了我們想找的“人種”。
“阿誠先生,這種光碟我也有呢。
難怪我從一看見阿誠先生就很有默契,看來咱們還是同一類人呢。
”
銀治一幅嘻皮笑臉的樣子朝我探出身子,大有惺惺相惜的感覺。
猴子看他那副德性,不禁大怒,朝他斥道:
“混帳!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你隻要乖乖回答問題就好了!”
銀治看來非常懼怕猴子,連忙把兩手放回膝蓋上,再度挺直了背脊乖乖坐在椅子上。
我笑了笑,朝他問道:
“你知道這種光碟在哪有得賣嗎?”
“一個叫做“肉體與血腥”的性虐待俱樂部。
可以直接去俱樂部買,也可以網上訂購。
我知道這張是第五集,是上個月剛推出的新作品。
”
銀治剛把這家俱樂部的名字說出來,猴子馬上轉頭看他,似乎在回想些什麼。
好一會,他似乎恍然大悟般朝他質問道:
“老大在本部會議上還專門提到這家俱樂部,你這家夥,明知現在組裡對此重視,怎麼不把這些情況告訴我?”
銀治被吓得趕緊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低垂着頭緻歉道:
“大哥,對不起!我以為公司是不能談個人隐私的。
”
猴子大為光火。
說老實話,這時我都有點想教訓教訓這小子。
“既然參加了組織,出來混了,還有什麼個人隐私?好好給我坐下,好好報告這家俱樂部的情況!”
銀治又坐回原處,挺直背脊、兩手交錯地開始報告了起來。
他的右上臂紋着一個手持大鐮刀的死神,左上臂則紋着一個手握三叉戟的幽靈騎士。
雖然是個年輕的黑道小牛仔,但給人的感覺卻更搖滾樂隊的貝斯手。
看來不隻是池袋街頭在悄悄發生變化,就連猴子身處的世界,也在起着變化呢。
經過銀治的講述,我們才對這家名叫“肉體與血腥”的性虐待俱樂部,是去年底才開始營業的,以前是一家證券公司的員工俱樂部,後來股市不景氣,才出讓給了現在的老闆。
這家性虐待俱樂部的老闆專以低價收購泡沫經濟時期的豪華設施,徹底整修後重新開張。
銀治顯然把我當作他的同好了,所以在席上頻頻對我示好。
他說完那些情況後,饒有興趣地對我問道:
“阿誠先生,請問你知道東京性虐待俱樂部的三大聖地是哪裡嗎?”
我想都沒想就回道:
“六本木、五反田、池袋。
”
我回答的時候還以餘光瞄了猴子一眼,隻見他似在歎息着微微搖頭,看來他很納悶我怎麼會連這個都知道。
沒頭腦的銀治當然不會注意到猴子的反應,他聽完我的回答就高興地點頭說道:
“‘肉體與血腥’開張時可說是大張旗鼓,以豪華設備與殘酷至極的表演成為這個圈子裡最受歡迎的地方,目前它已經是池袋數一數二的性虐俱樂部了。
性虐待業界的經營其實跟其它業态也是一樣的,隻要肯努力經營,俱樂部就能吸引到無數的顧客。
剛才那張第五集,我也買了。
”
猴子有些驚訝地向他問道:
“這玩意一張要多少錢?”
銀治向猴子垂下頭答道:
“六萬五千日元。
不是我一個人買的,而是我和其他同好湊錢,看到最精彩的碟子才買的!”
“蠢豬!”
銀治看來老是被猴子訓斥,現在他感覺我是同好,所以把他那求助似的擡起雙眼望向我。
雖然從内心裡覺得他很惡心,恨不得立即從他視線裡消失,但我還需要從這家夥身上套出一些情報。
于是我朝這渾身都紋了身的家夥問道:
“你給我講講影片的内容吧?”
“阿誠先生,這還用得着說嗎?這都是專業的表演呀。
比如說剛才上台的那個女的,其實她有性别認同障礙,她并不想做女人,卻想當男人。
所以她在舞台上表演乳房切除手術,既為她賺進了好幾百萬日元的酬勞,又使她做變性手術成為順理成章的事,真可謂是一箭雙雕的事。
所以對于演員和觀衆來說,這是一場皆大歡喜的專業表演,我覺得根本算不上是犯罪。
”
噢,原來地下世界竟然如此深奧,那些在普通人看來完全荒誕的事,在他們看來都是司空見慣的。
說老實話,我還真擔心哪天在池袋的柏油路下,挖出一大堆内髒什麼的。
我對猴子說道:
“你剛才說冰高大哥本部會議上提到了“肉體與血腥”,他為什麼要提呢?難道它跟别的黑社會有關系?”
猴子面有不屑地答道:
“那還用說,這種行業如果沒有黑道支持,那還用做嗎?那個俱樂部的後台是北關東的一個龐大黑社會組織。
從那個組織的迹象來看,他們是想借這家俱樂部的力量進軍池袋的特殊行業市場。
畢竟跟色情與暴力有關的生意是最有賺頭的。
”
這道理誰都明白,高風險意味着高回報嘛。
而猴子上頭這位組長大哥是個冰雪聰明的人,他肯定也在打這方面的主意吧。
我試着向猴子多套點消息:
“那你們大哥是怎麼說的呢?”
猴子回答的時候都似乎臉有紅潮,顯然他覺得有愧于己,他眼睛并不看我,而是向着銀治答道:
“冰高大哥說現在經濟不景氣,組裡的薪水無法提升,裁員又覺得對不起大家,所以要試着讓自己組裡的産業來一次大的飛躍。
”
說完這些的時候,猴子的眼睛已經仰望向頭上的天花闆了。
高高的天花闆上有幾隻鴿子在斜斜的玻璃屋頂上休憩。
看來猴子真的不是特别适合在黑社會混,他的心地太軟了。
他也不避諱銀治說道:
“阿誠,你說我是不是也入錯行了?上頭之所以派這家夥來跟我,恐怕也是想讓我了解一下這些變态的家夥吧。
照這樣發展下去,真不知道組織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呀!”
我搖了搖頭,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這個世道真是變了,即便死人嘴裡的飯,恐怕都要去搶了。
不覺間,我竟覺得我那日複一日守在那賣賣西瓜賣賣蘋果的日子其實是最幸福的生活了。
真想向猴子奉送一根香蕉聊表同情。
我們沉默了一會,然後又對銀治問道:
“你知道那家俱樂部的老闆長啥樣嗎?”
銀治一聽到這個問題,就興高采烈地回道:
“那個老闆名叫春木顯治,留着一頭藝術家般的發型,是個徹頭徹尾的性虐待迷。
在别人印象裡開這種店的人肯定純粹是為了牟利,但據我所知,他可是因為真的愛好才開的這家店,他可是玩真的。
”
說完銀治又朝低着頭吓得不敢動彈的照信問道:
“喂,你這台電腦可以上網嗎?”
照信真是個窩囊廢,現在都依舊不敢擡頭,聞言隻是從他那箱子裡取出了無線網卡,将網卡插進電腦,連通網絡後把屏幕推向銀治。
銀治這會倒是有點人情味,乖乖地向他道了個謝:
“多謝!”
這家夥随即上了搜索引擎,打上了肉體與血腥與性虐待幾個字。
網頁上一下子跳出近三百個條目。
我和猴子都驚訝不已,不由得面面相觑,原來這家俱樂部居然這麼有名了,而我們卻一無所知。
銀治熟練地點開了第一個網頁。
網頁一開,屏幕頓時變得一片漆黑,中央出現一行告知網址遷移的小小紅字。
但銀治一将屏幕調暗,原本一片漆黑的畫面一角就冒出了一扇灰色的門。
看來網上還跟現實一樣打馬虎眼的。
銀治一邊熟練地操作,一邊對我們說道:
“這就是‘肉體與血腥’地下網站的入口。
”
他點擊進入另外一個頁面,隻見畫面漸漸為一片濕淋淋的紅色所覆蓋。
俱樂部的LOGO與所有文字全轉成了黑色,那種徹頭徹尾的純粹顔色令我看得很不舒服,看得我眼睛都發酸了。
但從銀治的神态看來,這些狂熱的性虐待迷是不會計較這些的。
沒一會,隻聽到銀治亢奮地高聲喊道:
“你們看!全新第六集,明天就要上市了。
”
我聞言也好奇地朝屏幕上看去,隻見網頁上最顯眼的位置寫着新作的片名是《切斷!切斷!切斷!》,一看就知道那将是一個極端殘酷的片子,我已經看得煩透了,但銀治卻似乎越來越帶勁,他一臉振奮地繼續說道:
“哇,太好了,第七集也已經開拍了。
阿誠先生,你快來看!”
為了多了解些情況,我和猴子都強忍着心頭的厭惡一起讀起了屏幕上紅通通的告示。
“急模特兒!酬勞巨高(有可能為一百萬日元以上)!年齡性别不限!”
我和猴子無言地對望一眼。
此刻我們隔壁桌坐着的是兩個年輕媽媽,他們開心地聊着的事情是幼兒園的慈善義賣。
在她們的世界裡,是絕對不會知道還有“肉體與血腥”這類事情的。
這世界的一部份看來已經瘋了,而大部分人們還是一如繼往地生活着。
過了好一會,銀治都在那聚精會神地看着那些恐怖網頁,我知道他已經顧不上什麼了,便直接過去把電腦搬了過來,合上筆記本,銀治除了表現出有些失望的情緒,什麼也沒說,諒他也不敢說。
猴子向我問道:
“阿誠,那你有什麼打算嗎?”
看來他還是象找公主那時一樣對我無比信賴的。
但此刻我哪有什麼點子。
隻得轉頭望向那個一直在旁邊悶着頭的照信。
那家夥恐怕是短時間内不會張嘴說話了。
真拿他沒辦法。
猴子對我說道:
“麻煩你在找紀一的時候,也順帶着好好查一查這家俱樂部吧?”
然後他又用下巴朝銀治努了努,接着說道:
“這家夥就随便你用吧。
你就是把他送去拍那種恐怖片也沒關系,我會向冰高大哥報告的。
銀治,聽到沒有?這是你進入幫派以來第一次表現機會,給我好好幹!”
銀治正準備站起來宣誓聽命的時候,桌腳的箱子裡突然響起了電話聲。
電子鈴響把我們都引向那個箱了,照信從包裡掏出了手機:
“喂。
”
這下照信首度正眼看向我和猴子,剛聽了一會,就見他整個臉色都變了。
我問道:
“是紀一嗎?”
照信朝我死命地點了好幾下頭。
我也把耳朵湊向他的手機旁。
雖然手機裡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多少還是能清楚聽出是個男人的嗓音。
那聲音在說道:
“照信,好久不見啦。
我正在給大家道别呢,你是最後一個。
你還好嗎?”
那語調似乎是喝醉了,但從口氣聽起來卻易常輕松。
我立即意識到情況不對。
這是一種毫無厘頭的開朗,其實和那網頁的黑暗一樣極端,根本沒理由這樣子。
我掏出圓珠筆,在咖啡廳專用的紙巾上寫道:
“盡量拖延時間,要問出他的位置。
”
照信點了點頭,我便再度湊向他,豎起耳朵傾聽紀一臨終前的訣别。
那醉了般的嗓音繼續訴說道:
“我媽說你來東京找我了。
謝謝你的關心。
可是很抱歉,我已經不能跟你碰面了。
這麼長時間了,我終于發現我是完全無法适應東京的。
我已經努力試過了,但最後還得認輸。
”
照信哽咽地要求道:
“不管怎樣,我們還是見個面吧。
快告訴我,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可是紀一已完全縮進自己的世界了。
他那沙啞的聲音悶聲說道:
“噢,我也不知道這是哪。
隻知道這裡有條河。
記得你曾說過,這世上有些人即使再拼命、再努力,到頭來還是個窩囊廢。
我原本以為我絕對不會是個窩囊廢,但最後證明自己還是個窩囊廢。
我也認啦,看來即使再活個五十年,我這個窩囊廢也不可能走運的了。
”
如果是我在和紀一通話的話,我一定會大喊沒這種事。
但我意想不到的是,照信的反應卻完全不同,他對着話筒說道: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我自己也跟你一樣沒自信,每天都過得限痛苦。
昨天晚上我看你那張黑碟時,還在廁所裡吐過好幾次呢。
”
紀一試圖掩飾内心的羞愧,沉默了一小會,最後竟高聲笑了起來。
這是我這輩子所聽過最空虛、最絕望的笑聲。
“這麼說來,你已經知道我是怎麼賺到那筆錢的了?或許,那筆錢就是我這個窩囊廢這一生世能送出的最後一個禮物了。
反正這樣也好,我的身體對于這個世界來說,隻不過是個垃圾嘛。
好了,我祝你們大家幸福。
也希望你們把我給忘了。
”
照信眼睛裡已經滿是淚水,他怯聲問道:
“紀一,你是要死了嗎?”
話筒那邊那種無來由的輕松聲音回答道:
“對,我就要死了。
而且非死不可!”
這兩個人,是不是腦袋都有問題呀!一個死意已決卻笑嘻嘻,一個不思搶救隻知道理解和哭。
我幾乎要朝他們兩個大喊,但我不能那樣做。
直到這時,我才聽到照信淚眼婆娑說了一句象樣的話:
“好吧,但你死了,我總得帶花去憑吊吧,所以請你至少告訴我你在哪裡。
或者你現在看得到什麼?”
紀一以唱着歌般的快樂語調回答道:
“潺潺流淌的河水、噪聲吵得要死的首都高速公路、玻璃屋頂的水上巴士、一團不知是金色的雲朵還是大便的東西、咕咕叫的鴿子。
就這些了,再見啦照信!”
立即我就判斷出來,他人在淺草。
因為我也曾在那兒賞過花、看過煙火。
時不我待,我連忙收起桌上的電腦夾在腋下站了起來,招呼照信跟上我,同時向他們倆個說道:
“猴子,拜托你買單了。
銀治,我會再和你聯絡。
”
照信仍在拼命撥紀一的手機号。
嘴裡哭泣着喊道:
“紀一關機了!”
我朝他喊道:
“要哭等上了出租車再哭!快走!”
說完,我們就如離弦之箭般跑向藝術劇場後頭的劇場大道,我們必須盡快趕到淺草。
虧得現在經濟不景氣,我們出來就叫上了出租車。
從池袋到淺草,本來隻需要二十分鐘就夠了。
可惜那天的路和平常一樣塞,所以當我們趕到淺草的時候,時間已經耗掉了二十五分鐘以上。
這個時候,我們在後座上哪可能坐得安穩。
照信虛脫般地望向窗外,而我的心卻跳得比什麼都快。
我在出租車上用手機上網搜尋地圖。
據我分析,如果紀一看得到對岸Asahi大樓上的金色大便,就代表他人在隅田河靠台東區的河畔,而且就應該是在隅田公園裡。
如此判斷之後,我便在半路上向司機說道:
“快去吾妻橋。
”
接下來事,隻能是祈禱上帝讓我們能在紀一的心跳停止前找到他了。
可是越在這種時候,紋在銀治右腕上的死神形象卻越是不斷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橋頭很快就到了,我們火速跑下堤防上的階梯。
隅田公園是個占地遼闊的公園,從這頭到河岸約有一公裡遠。
公園裡有兩個棒球場、一個田徑跑道,以及一個健身中心。
我們倆一鼓作氣跑向離水面最近的人行道。
隻見寬廣的人行道右側是那種比天空還藍的尼龍布和大量排列整齊的貧民窟式住宅。
這時我最關注的就是紀一所說的方位,所以我擡頭仰望對岸的高樓。
同時估摸紀一所在位置。
在隅田河沿岸的人行道上狂奔的同時,我和照信都在不斷地大喊:
“紀——一!紀一!”
那些原本在睡午覺的遊民這下全給吵醒,這些好奇的人們全都探出腦袋來望我們。
這恐怕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如此狼狽地邊喊别人的名字邊跑。
但對于此時的我們來說,哪裡還顧得上丢不丢臉。
照信比我早一步聽到遠方傳來的警笛聲。
而且聲音越來越近了。
“你看!”
隻見一群人聚集在兩百米外的上遊。
裡頭有遊民,也有身穿棒球衣的人,全都圍着地上一個東西湊在一塊兒。
不祥的預感迅速湧上我的心頭。
我們加快腳步向那邊趕去,而從堤防上擡擔架下來的急救人員也往那邊猛跑。
而照信跑得比較慢,所以他一時之間沒有擠進圍觀人群中。
“紀一,你怎麼樣了!”
雖然我并不知道他是否就是紀一,但我還是喊着這個名字,因為我的直覺他就是紀一。
這個人身穿睡衣躺在濕透了的柏油路上。
此時他的臉色發青,胸脯完全沒有起伏。
一條繞過脖子的布吊着手腕包着繃帶的左手。
手腕上頭則非常明顯地少了一個手掌。
看到這個情景,俱樂部網站上那新作的片名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腦海裡浮現。
《切斷!切斷!切斷!》
《切斷!切斷!切斷!》
《切斷!切斷!切斷!》
……
趕到的急救人員開始給他做人工呼吸與心髒按摩,而一片茫然的我則在他們身旁一屁股坐了下來。
忽然,我看到照信依然混在人群中朝這頭觀望。
我朝他吼道:
“快過來呀!他就是你的朋友呀!”
隻見照信痛哭着搖頭,并一步一步地往後退。
撞倒他身後一個遊民後,便飛也似地朝上流狂奔而去。
我怕照信再出什麼意外,便準備起身追上去,這時我身邊的急救人員向我問道:
“你是否認識這個人?”
“認識,不過先失陪一下。
”
說完我便朝照信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我五十米開外攆上他,他正倚在一個欄杆上啜泣。
追上他後,我輕輕把手放上了他的肩膀,隻見他兩手掩面地痛哭着說道:
“這不是我的錯。
真的不是我的錯。
”
“沒人說是你的錯呀。
可是你怎麼能在這種時候不管紀一呢?”
照信擡起不住啜泣的臉,朝我轟道:
“他人都已經死了。
我還能做什麼呢?我可不想被扯進去。
”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這麼大聲地說話,此時他的臉色發青,雙唇顫抖。
過了一會,他又繼續說道:
“阿誠,你有沒有看到他的左手?那就是那張光碟的詛咒啊,看過那張光盤的都會落下如此下場的。
我們也會遭殃的,所以還是快逃吧,阿誠先生。
”
這個照信,他都在想些什麼啊?我朝欄杆外探出了頭,吐出一大口黏黏的唾液後向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