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地靠近,一直挨到許長生敏感的耳邊,用幽微的氣聲低低呢喃:“别來,别過來……”
有一瞬間,許長生不知怎麼竟考慮起堕胎術的細節,腦子裡像憑空生出另一個人在幫他思考,那個人想象出一間四四方方的手術室,想象王麗君躺在一張牙科診所似的躺椅上,藍帽子藍口罩的醫生走過來,手裡拿着一個金屬盤子,裡面碼着大大小小十幾把精光閃閃的剪刀。
許長生猶疑着,在甬道中停頓下來。
動腦筋實在是難受,渾身悚起寒戰,耳朵裡的疖子又疼起來,他伸手揉了好幾下,手術室和尖利的剪刀消散了,但死滅的總也不肯徹底死滅,它呼喚起幽靈的同伴,強令許長生萬般不情願地想起電子廠的流水線,工作台上不分晝夜的照明,塑料線頭裡的金屬絲,又想起工地上的鋼筋、玻璃面闆,緊接着又是主顧們說話時白展展的牙齒……
甬道似乎變短了些,盡頭的白光仿佛注意到這裡有個活物,它盯看過來,慢慢地,露出尖刺邪惡的微笑。
許長生本能地倒車,在被白光攫住以前,手腳并用地退回到岔路口,隆隆的心跳聲中,他喘息着,過了一會兒才能鼓足勇氣看向右邊,但紅色的光芒和白色截然不同,它是如此親切、熟稔,不溫不火,像一隻在秋天的陽光裡熟透的甜柿子,要撫慰一副饑荒了太久的腸胃。
許長生甩甩手腳,松松勁,暗自慶幸着重新出發。
這次沒有幻覺與預兆了,溫暖的紅色,越離得近,越看出那光是毛茸茸的、渾圓的一朵,不單是耐心地等待一次重逢,甚至于在時空的開端處便延宕着,守候着。
再沒有困頓、疲倦、疼痛、萎靡,許長生朝着紅色的光暈一寸寸挪近,他穩紮穩打,按捺下所有的急躁,擯棄一應雜念,龐大的世界縮小到一個紅點上,一個大爆炸大噴發的開端,一個熾烈瑰麗的起始,到了——
甬道消失了,許長生倏地爬空,頭重腳輕,跌進一具肉身。
片刻的混亂後,五感歸位,他擡頭,看見天空高遠,樓宇林立;他閉上眼,感到潮濕的微風吹過面頰,梅雨季即将來臨,還聞到空氣中熟悉的工廠味道,那淡淡的燃燒膠皮般的污染味。
手中夾着一簇小小的暖意,睜開眼,那是一支煙,煙頭紅豔豔地閃着火的微光。
他擎起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翻過窗台,縱身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