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攜帶前世記憶的人裡,薛美峰是被研究得最全面的,因為她的父母均是治學嚴謹的心理學教授。
這對父母絕非情景喜劇裡的醜角,亦非門外漢們庸俗想象的載體,他們以親生女兒為研究對象的工作進行得科學、安全而卓有成效,其中首先也是最為重要的,是薛美峰始終健康成長,面對此世與彼世都泰然處之,做父母的則不過是順便在兒童心理學與人類早期神經發展等不同的心理學細分領域發表論文多篇,忝竊些許不值一提的榮譽,一位在一流名校謀得終身教職,另一位更是在同一所學校升任令人敬仰的院長。
雖然關于薛美峰前世記憶的謎題,他們從未能揭露一絲真相的微光。
但往好的方面想,圍繞這一命題的所有研究都潛移默化地推動了當代兒童心理學的進步,因此普遍的看法是薛美峰降臨在這樣一個家庭實乃雙向的幸運,父母也為擁有這樣一個女兒而心懷感恩,至于薛美峰自己的感覺,雖然複雜,總體來說都不是負面的,隻是一個上輩子子孫滿堂、殺生無數的人實在無法純粹地耽溺于這一世過分簡潔的天倫之樂中。
開明的父母從小容許薛美峰把病因不明的認知錯亂笃信為前世的記憶,于是這個文明的家庭便始終萦繞着這樣一種輕松的氛圍:
做父母的認為孩子神經錯亂但不應為此受到指責或糾正,在現有心理學手段無法治療的情況下,姑且讓這個不幸的小病人帶病生存。
薛美峰則完全不在乎父母的想法。
十六歲薛美峰拿到身份證,父母以此作為她成人的标志。
這一年的生日,父母贈送薛美峰一份禮物,是小時候對她做記憶研究的錄音合集。
鑒于薛美峰的奇症已随着她的長大而神奇地自愈,如今再聽當年的錄音,不過是讓人感到安穩的懷舊。
母親聽着女兒曾經童稚的聲音,眼中淚花隐現,父親看着仿佛一夕間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也不禁拊掌長歎。
夜晚,薛美峰在卧室再一次重聽當年的錄音。
“告訴媽媽,你以前是什麼?”
“非洲岩蟒。
”
“這是你從那本《爬行動物的世界》上看來的嗎?”
“是的。
”
“你為什麼要當一條蛇呀?”
“我本來就是一條蛇。
”
“你為什麼覺得你本來是一條蛇?”
“我本來就是。
”
“好吧。
蛇沒有手和腳,你為什麼有手和腳?”
“你是傻瓜嗎?我現在是人,人當然有手和腳。
如果我現在是蜥蜴,我還是有手和腳,如果我是蜘蛛,我還有更多的腳呢!”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你以前是一條蛇的?”
“是非洲岩蟒,我那時候一直都是,直到我死了,變成人為止。
”
“你明白‘死’的意思嗎?”
“死有什麼不明白的?如果我捕獵一隻麂羚,我必須緊緊地纏住它,直到它的心跳停止為止,它就死了,死了,就不會逃跑,我就可以吃它;春天,我一次産三五十枚卵,這些卵孵出的小蛇,有時能有一兩條活下來,有時好幾年一條也活不下來,沒活下來的,就是死了。
”
“書上講這些了?”
“不,沒講這些。
”
“那你是從哪裡看來的?《聰明寶寶》裡的視頻嗎?”
“我本來就知道。
”
“那你現在為什麼又是人了,變成了媽媽的寶寶呢?”
“我也死了,我不是說過了嗎?”
“那你覺得死了的羚羊,或者你孵出的小蛇(笑聲),它們也像你一樣,變成人了嗎?”
“也許它們變成了你。
但你不相信我,我不想和你再說下去了。
”
和所有狂信的異人一樣,除了在尚未能自如地控制語言與思想的早期生命階段,薛美峰很快不再提起任何會引起旁人興趣的細節,她本能地感覺到她的存在觸及了人類文明早期的某種決定性的因素。
她沉默不是為了顧及自身,而是考慮到人類文明的重要性——她當然不在乎這種文明,但除她以外的任何人都十分在乎,而她先天便具有一種尊重的态度。
作為岩蟒時,薛美峰途經其他蛇類的栖息地總是小心謹慎,不留下自己的氣息,也不制造聲音或震動來引起别人的不安;再世為人,她更懂得大部分聲音不必要發出。
父母認為她是痊愈了,為她感到慶幸。
也是十六歲,薛美峰在學校運動會上勾引高兩個年級的男同學,一位新誕生的全校跳高冠軍,她用眼神把他帶下領獎台,跳高冠軍尾随她潛行,如同這年輕女性身後曳着長長的尾巴,肥碩,鱗光閃閃。
跳高冠軍一次次地伸出手去而抓握不住。
他們在實驗樓僻靜的走廊裡接吻,跳高冠軍被薛美峰摁在牆壁上,後背感到牆壁的冰涼,面前女生的嘴唇也是冷的,手指也冷。
跳高冠軍繞開她的四肢與吻部去接觸她的軀體,摸到扭轉蜿蜒的肉身包裹在冰冷柔滑的人造纖維校服裡,輕微的恐懼使他駭笑出聲。
薛美峰體味着這一陣從他人胸腔傳遞出來的細密震顫,嗅着空氣中荷爾蒙轉瞬間隐秘而明确的變質,手指從對方的臉頰一路摸到胯骨,所及之處全都墳起緻密的雞皮疙瘩,她停下手,忽然感到興味索然,接着便聽見自己腹中傳出一陣饑鳴,她餓了。
走向食堂的一路上她滿心都是跳高冠軍,想的不是少年人的身姿和吸引力,而是他的口感。
臨近中午,食堂的窗口陸續開張,薛美峰逐項浏覽過去,米飯、炒菜、包子、馄饨、餃子、炒面、蓋澆飯、豬排……精緻的人類食物,此刻烹饪仍然是可以忍受的,使人厭倦的是預先切割,條狀的、塊狀的、團狀的,最後她停在面包屋的窗口,選了那款名為“毛毛蟲”的長寬尺寸同她小臂相仿的面包。
岩蟒在春天産卵,之後兩三個月孵卵,小蛇出殼後,再照看一個月左右,這才抛棄它們離開。
整個過程母蛇都無暇進食,體重從五十公斤掉至三四十。
黑斑羚在秋天下崽,幼崽一個多月便長成,體形隻比成年母羚小一圈。
在幾十分之毫秒間用成排倒鈎的尖牙咬住一隻幼羚,纏卷而上,幼羚每喘出一口氣就纏緊一圈,沒多久就被勒死了。
從睜着眼睛的羊頭開始吞,過了脖子吞不下,下颚左右拆分成兩半,蛇吻擴張成三瓣的食器,内裡肌肉壓縮吞咽獵物,将整隻羊有序沒入口腔。
此後,左右下颚仍開裂着耷拉在地上,像人下颚脫臼,也像人用手往上一拍便能正骨,岩蟒的頭顱左右搖晃兩下,此時那失孤的母羚仍在遠處哀嚎,這一位主動棄子的母親卻已是吃飽了,拖着如山的鼓腹懶洋洋地滑遠。
永遠記得,那是最舒服的時候。
為了迅速消化腹中的整隻黑羚,代謝速度飙升,心髒體積擴增百分之四十,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