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的血流泵向全身,世界緩慢而她無限膨脹與加速。
此後她可以兩三個月不用進食而始終浸潤在飽足與充盈的體感之中。
在試圖把毛毛蟲面包整個地塞進口腔時,薛美峰思索着跳高冠軍與饑餓的關聯。
一開始她以為是那種跳躍的特性,跳高與善于跳躍的羚屬獵物。
面包倒是塞進口腔了,但這和口腔的擴容能力無關,而是面包蓬松質地的委曲求全,面團整個堵塞在咽喉,難以下行,人類孱弱的喉肌唯有徒勞地痙攣。
和跳高無關。
薛美峰把面團摳出來扔進垃圾桶,它們看起來不像食物而更像是排洩物。
和跳高無關,薛美峰閉上眼回憶跳高冠軍夾在她和牆壁之間,幼羚裹挾在岩蟒花紋斑斓的纏卷中,是什麼把情欲變成食欲,一定不是跳高,是某種比跳高迅疾得多的躍動,急促得令人目眩,令空氣中爆發出一蓬蓬食物的馨香,如香辛料撒入餐盤,點石成金——是恐懼。
是瞬息間心髒狂跳幾百下的恐懼,全身的感官都尖叫着警報死亡的迫近,極度的恐懼,美味的,香辛料。
你不會想和獵物做愛。
情欲的潮水退去,牙癢,唾液腺瘋狂分泌,消化酶傾巢而出。
薛美峰沮喪極了。
很多年裡她的獵豔都變成一場場鬧劇,一次又一次,兩個人的調情倉促地折轉成她一個人直奔餐館,直到四十多歲,遇到姓金的男人。
那一次金從酒店大堂甩出大轉彎的樓梯走下來,鞋跟在大理石上踏出鈍角的哒哒聲,從薛美峰的角度先看到他的腳尖,皮鞋鞋弓收窄到宛如女式高跟鞋的程度,然後是手,他穿絲綢襯衫,兩隻袖子挽得不均勻,一高一低,低的那隻上面水晶扣子剛遭遇一番撕扯似的掉下來一半,隻剩一根細線驚險地吊住袖口,在走動中頻頻跳蕩。
薛美峰便意識到幾十年的解謎是白費了。
她知道自己必然是前世死亡才能再世為人,這是理性判斷與邏輯推理,但用同樣的理性和邏輯去探查死因,真相卻自此空置四十年,直到金出現——非洲中部的剛果雨林一年裡遭遇閃電轟擊億萬次,雨季洪水肆虐,沖擊出的大峽谷兩岸懸挑千百道瀑布,雷鳴與水聲蓋過一切的世界裡,發瘋的森林象群撞斷二十米高的桉樹,在其中亦微弱如蚊鳴。
岩蟒在這樣的季候裡遭遇眼鏡王蛇,她懷孕了,這也許将是她一生中最後一次繁殖,生命已過中年的峰值,即将跨入晚年,卻再一次大腹便便;眼鏡王蛇則以捕食同類為生,有劇毒,精壯,盛年。
他們在亂流裡意外碰面,厮殺,眼鏡王蛇先一口咬中岩蟒,毒液瞬息注入,同一時間,岩蟒将眼鏡王蛇纏得動彈不得。
這片水域立刻變成動蕩的死地,魚、蛙、水鳥盡數悚避。
樓梯走完了,金落到實地上。
從始至終,薛美峰在吸煙區跷着二郎腿,等金看見她,徑直走進她的透明巢穴。
金本想開口借煙,想想算了,隻說:“您看起來挺面熟,我們哪裡見過嗎?”
薛美峰彈落煙灰,手上那枚閃電嶺黑歐泊尾戒随之在黑色質地上閃現斑斓的華彩:“我剛從非洲旅遊回來,你呢?”
金也許曾是眼鏡王蛇,可現在他決然是那種沒有前世的人,因為太安然地活在現世的假設裡而放棄了此外的一切可能。
他相信經濟人的自利原則,相信政治塑造人類曆史,相信數學可以等同絕對真理,相信圖紙、概念、體系,他的世界如此确定無疑,以緻他以一種薛美峰很快感到厭惡的方式沉溺到兩人的情欲關系裡去,一股過了頭的激情,世間虛無缥缈之物對理性與确信的殘酷反撲。
差不多三個月,薛美峰就想趕走這個男人,但三年之後他們仍時不常見面、訂房間。
薛美峰五十歲了,金才剛三十冒頭,有幾次薛美峰在夜裡端詳金,酒店壁燈總把他埋頭俯睡的脊背照成流麗的金黃,薛美峰感到自己永無可能從他身上看出上一世的遺影。
此外,盡管兩人在床笫間絞纏時,金從未讓薛美峰嗅到那些男人身上散逸出的恐懼氣息,但那也許隻是人類文明對原始恐懼的鎮壓,而非前世的異禀。
再苟合下去——薛美峰把玩着手指上的歐泊尾戒,這隻是枚裝飾品,金手指上那隻鉑金戒圈卻是婚姻的誓證,再苟合下去,也許真就要淪落到出軌與偷情的無味境地。
在第四年到來之前,薛美峰在金的一個邀約電話裡提出一個古怪的要求:“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那件襯衫還在嗎,帶來吧。
”
金帶着襯衫來了,坐進薛美峰的車。
薛美峰說訂了一家金從未去過的酒店。
兩人見面慣例是在餐廳,這次卻搬進薛美峰的車裡,金猜想和舊襯衫有關。
舊的東西讓人感懷,金原以為襯衫不可能找到,老婆卻從儲物間一摞兒子如今已穿不着的嬰兒服底下翻出來,她在翻檢過程中表情也越來越溫柔,這種姿态更讓金确信,薛美峰想起這件襯衫是動了某種情愫——不知道是哪種情愫,但這種未知便如同面對一份送到眼前的禮物,那綢緞的蝴蝶結上掐出柔順輕佻的褶皺。
薛美峰踩下離合,發動汽車。
車開上高架,從内環高速換到外環,外環變成城際公路,一路油門踩到底,金先前還開玩笑,說“這麼遠啊,什麼好地方”,漸漸便不安起來,問“還不到嗎?”“到底在哪裡?”薛美峰始終沉默,直到金開始擺弄手機,猶豫着該給誰打個電話,薛美峰從後視鏡裡冷眼旁觀,直到金的臉色隐隐有些發青,才打開自己的手機丢給他,頁面上是訂好的湖心島酒店,他們距離目的地還有五公裡。
薛美峰知道自己開了個低級無趣的玩笑,但目的是出于求知而非惡意。
她和副駕駛座上的這個年輕男人認識已經三年,假如還要延續到第四年,那她真會把車徑直開出護欄,沖進湖裡或者懸崖。
一切可供消遣的部分早在最開始的三個月裡就已經吞吃幹淨,到了第三年且有向第四年順延的迹象,事情便已經完全和金無關,使薛美峰困惑難挨的早已成了她自己。
不是愛,她當然知道,也不是恐懼,今天她再一次确信,那把她麻痹在這段關系裡的,到底是什麼?
金鎮靜下來後隻把車裡的驚恐看作偷情旅程的額外刺激。
島上酒店的一切都使他滿意,唯獨舊襯衫交給薛美峰後被她漫不經心地塞進行李箱,懷舊的情愫即便是有,至少在她臉上一絲也沒有流露,這甚至讓金有點酸澀地回想起老婆在儲物間裡的背影,生育後的溫柔豐腴像一碗陰影裡的牛乳,年老的薛美峰卻瘦得精健,香水與陳年的皮膚交織的氣味為她擴充出一番虛拟的空間,一個有毒的空間,被蠱惑進來的人不是不感覺到從手心向上蔓延的麻刺。
酒店顯然是新建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