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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ong>掌控不吉者</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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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鈎盲蛇。

    當時那情景并沒有引起我多大的興趣,因為我……和蛇有些淵源,見到蛇不至于大驚小怪——” 金感到沉郁地困倦,他含含糊糊地問道:“你屬蛇?” 薛美峰沒有理會他的問話,而是以一種勻速的、缺乏起伏的音調繼續說道:“後來我回國了,在機場酒店裡看到你,我一下又想起那條眼鏡王蛇,緊接着,我又想起更多的事。

    我想起我以前是怎麼死的……” 薛美峰的話引起了金的困惑,她說得好像她早就死了,如今是一個鬼魂在講述生前的故事,就像《聊齋》裡的女鬼在燈影裡向書生談起兩百年前金谷園的舊聞,薛美峰身上散逸出來的一陣陣氣味也加重了這種氛圍,那是年長者的體味與品味古早的香水交織成的氣息,很淺淡,但也正因為其淡,更給人一種輕忽幽暝的幻覺,仿佛此時此刻是夢寐,而彼時彼刻才是真實。

     在這種語言與想象搭建起的空幻世界裡,隻有金的體重、體積與身體活動是冗餘得令人不堪忍受的,這便使他越發疲憊而困頓,内部的精神慢慢炀化在燠熱的睡意裡,薛美峰的字句傳進他耳朵裡也融沒了棱角與輪廓,變成黏連的半流質,又經過語言中樞散漫任意的轉譯,映現到腦海裡時,已完全成了另一種述說—— 仿佛是一個似有似無、非人非鬼的聲音在空洞地訴說世間痛苦的共性,訴說痛苦的不可知與不必知,這個聲音不關心痛苦的具體形狀,因為這是極私密的東西,無法為外人道,也就不必窺探與傾聽。

    在一種低溫且渾濁的蛇一般的視覺中,痛苦的迷障并不引起它的任何興趣,它仿佛掠過他人的領地般從中遊行而過,不留影迹,循着它自身古老的食欲與本能,一直上溯到一切痛苦的源頭——恐懼,對幻滅的恐懼,在文明誕生以前,這幻滅即死亡。

     無論痛苦的光鮮外殼是什麼,它的内裡總搏動着一顆黑色的恐懼死滅之心。

     無法展開腭裂,用成排的帶倒鈎的尖牙咬中這顆心髒,像咬住任何活物并将之吞吃那樣地順理成章,無懼怕亦無欣喜,并在這痛苦之源頭掙紮反擊時蹂身而上,用全副軀體将其緊緊絞纏,直至對方窒息而死——之後不是慶賀、慶幸、滿足或愧疚,僅僅是機械地吞吃,消化。

    如果不展開這一整套原始的行動來抗衡痛苦最原始的源頭,那所謂痛苦就不過是母蟒在每年春天孵化的無數兒女,永無甯日。

     終其一生,到他們兩個分手又偶爾見面幾次,或者短暫恢複交往一小段時間,一切僅憑一種即時性的感受或者緣由不明的興之所至——總之薛美峰始終沒有問過金任何探究性的問題。

    他的痛苦、糾結、喜悅或一時情緒的流露,始終在她的考慮範疇之外。

     此時的金小睡過去了。

    他短短地打了個盹,然後醒來,發現薛美峰也睡在一邊。

    她眉眼舒展,神态松弛,但金剛一動,她就本能地醒過來。

     金想到年紀大的人似乎的确是淺眠,易驚醒,這是很合邏輯的事,但感覺上卻又不同,他感覺到薛美峰身上起了某種變化,于是他下意識地問道:“你怎麼了?” 薛美峰笑笑,她坐起身,把長發攏到背後去,然後撓了撓胳膊,把手攤開在燈下,給金看掌心的皮屑:“一到秋天就蛻皮,還挺癢,老是睡不踏實。

    ” 金失笑:“說得你好像蛇一樣……” 薛美峰側身從床頭櫃上拿煙,點燃吸了一口,遞給金,趁金抽煙的時候,她伸出手摩挲他的下颌線,動作堪稱溫柔,這裡如今年輕而光滑,但以後會長出毒牙和腭裂。

    她伸出舌頭,舔了舔空氣,空氣中豐沛的微粒黏附在舌尖,遞送到存在于上一世的口腔頂部的犁鼻器,瞬息之間,便辨認到這個世界不同于視聽覺的另一個維度的真相。

     “要下雨了。

    ”薛美峰說。

     金譏諷道:“你又掐指一算——算出來了?” 薛美峰說:“你以後會明白的。

    ” “呵!多久以後?” 薛美峰把煙抽回來,塞進自己嘴裡。

     濾嘴處是金的味道,和從前已經不同了,如今是面對過死亡的味道。

     對于金,薛美峰現在知道,問題的确是在于很久以後,而非很久以前。

    眼鏡王蛇不是金的前世,而是他的後身,在成為能夠捕獵其他蛇類的蛇之前,他先要以一種人的形态從她這裡學會欲望、恐懼與死亡的邏輯關聯。

    她是懂得死亡之後成了人,而金是成為人以後再懂得死亡。

    她和他的機緣就在于總是一方的結束碰上另一方的開始,每一次。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孕育,但究其本質,仿佛同岩蟒孵化蛇蛋也相似。

     不論何時何地,薛美峰始終懷有繁殖的能力,但對于大自然古老的孕育法則,她再一次感到自身認知的局限。

     金到底是年輕人,一場瞌睡以後,又恢複了體力,從薛美峰嘴裡搶過煙頭,摁滅了,撫摸着攀附到薛美峰身上,兩條腿同她的下半身絞纏。

     一切都清晰得難辨真假—— 雨季雪亮的閃電淩空劈斬,地上洪流肆虐。

     傲慢驕縱的眼鏡王蛇在激流中遭遇了饑餓暴躁的非洲岩蟒,萬分之一秒的刹那裡,眼鏡王蛇一口咬住岩蟒,尖牙刺穿鱗皮與肌肉,大量神經毒液從中空的毒牙一次注入岩蟒體内。

     岩蟒擺動長尾,幾番扭轉就把眼鏡王蛇纏得密不透風,骨骼咯咯作響,幾欲斷裂,心肺搏動的頻率直線下降,蛇信吐出,空氣中盡是死亡的腥冷。

     岩蟒奮起全身的力量對抗劇毒的麻痹作用,把眼鏡王蛇越纏越緊,鱗片摩擦出恐怖而鮮明的嗤嗤聲,斑斓的蟒紋卷遍王蛇全身。

     王蛇調換不同的部位,口腔内部肌肉盡全力擠壓毒腺,毒液源源不盡地随尖牙倒刺入岩蟒體内,燒灼的劇痛像無數刀割迅速蔓延。

     動蕩的流水中,厮殺幾乎靜止,隻有絕對的力量抵死抗衡。

     遊魚繞道,走獸畏避,水鳥絕迹。

     最終,岩蟒沒能将王蛇纏死,被他扭轉身體從層層絞殺中脫身開去;王蛇也沒能即刻毒殺對手,岩蟒在水中扭轉不休,仍扭頭尋找死敵,最後王蛇的毒性終于發作,心肺功能停止,岩蟒窒息而死。

    王蛇也無福享用戰利品,他遊動了十多米,終因骨骼斷裂,漂在水中死去了。

     薛美峰在巅峰的空白中感受到過去與未來的不可信。

    眼前的肉體與自身的存在都自帶重重的悖反把生命一次又一次地卷入洪流,卷入不期然的相遇與厮殺。

     她發出長長的歎息,歡愉,疲憊,無可無不可。

    打電話叫前台送兩份套餐,洗一個熱水澡,用吹風機把頭發吹幹。

    看一眼鏡子。

     對于古老的故事,後來人總有新鮮的表情。

     代代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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