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她能消弭自身而徹底地讀取金。
他身上駁雜的溫差可以用人類的語言來命名,痛苦、不安、空虛、煩躁,他在柔軟的床鋪上,柔暗的光線下,二十六度恒溫恒濕的中央空調,勻速換氣的新風系統,冰櫃裡有水、冰塊、酒,前台二十四小時待命,可以在淩晨三點通過客房電話要他們端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面上來——
可金的溫度遠不如一條洞穴裡的眼鏡王蛇恒定。
而洞穴外是中非洲的雨季,電閃雷鳴,億萬次劈擊萬物蒼生,無法在洪流中捕獵,饑餓,泥濘,頸部的肋骨安甯地收攏在兩側,隻在捕獵時虛張。
金的左前胸有一條近十厘米的傷疤,薛美峰從未過問來由;
金手腕内側有一塊文身,是兩個漢字和一段起止日期,薛美峰也沒有興趣;
金和薛美峰上床時從不脫下無名指上的婚戒;
金有時喝得很醉,喝醉後他歇斯底裡地大笑,不斷地用各種姿态和語氣問一把椅子或者一隻空酒瓶:“Why?so?serious??Why?so?serious?”
此刻薛美峰和他相聯結,感覺到他的欲望堅硬而虛空,仿佛越虛空也就越堅硬,像暴漲到炸裂邊緣的三角帆卻不知道世界上有風——
薛美峰的手撫上金的臉龐,有一瞬間,金感覺到堵在喉嚨裡的抽象物質就要噴湧而出,對象是不是薛美峰并不重要。
可是薛美峰的手捂在他的下巴上,不光捂住嘴,連鼻子也一起捂住了,她幾乎是愛憐地對他搖了搖頭。
在他罕見的有無數語言可說的時刻,薛美峰問他一個新的問題:“你做過飯嗎?”
問他:“你殺過雞沒有?”
“那魚呢?有沒有殺過魚?”
“有沒有跟人打過架?”
金在打架的問題上點了頭,薛美峰問時間點,回答居然并不算遙遠,薛美峰問戰況,她期待的是打斷肋骨,至少是打斷鼻梁或眼眶,但在金模糊的記憶裡似乎連牙齒也沒有斷裂半顆,僅僅是鼻青臉腫和無傷大雅的擦傷,之後就被人拉開了。
文明世界。
可是薛美峰今天——就在剛剛——讀取到金身上渺茫的殺意,他騎在她身上,手指顫抖,吐息中捎帶出絲絲縷縷的腥澀,溫覺、味覺,那是追随前世同薛美峰的降生一并附着在她身體内部的感官,不具備實質但的确存在,遠比眼睛和耳朵要好用得多,這不是臆想,不是對幻覺的病态肯定,如同被剁掉手臂的人還感覺到手臂的存在,而是超越分子層面和意識層面,先于認知的熟稔使用,就像來到黑暗環境人便自動使用夜視能力而不需要學習視錐細胞和視杆細胞的工作原理。
它從不出錯。
因此那極幽微的腥澀甫一溢出金的口唇,薛美峰就電轉般捕捉到了其中的隐含意——那古老的饑餓。
不是人類的精細飲食能降服的饑餓,任何狂妄的人類但凡敢染指它領地最邊緣的籬栅,暴食症、厭食症、躁狂症、食物恐懼症,剛果雨林的任何食肉動物都知道,不要觊觎一條一個月大、體形和口感都十分惹人心動的小岩蟒,因為它身後必定盤踞着它五六米長、百八十斤、因生育而饑餓到極限的母親。
人的恐懼是對古老饑餓的恐懼,因為它狩獵的不是食物,而是生命本身。
古老的饑餓曾和生命直接關聯,捕殺即為了吞食,斬斷這一鍊條的便是文明——現在我們甚至不需要廚房和刀案,打個電話,外賣送食物上門。
大部分人适應得還不錯,小部分人在神經性的耳鳴中産生幻聽,一不小心捕捉到荒遠的呢喃。
薛美峰感慨于自己的後知後覺,到這時候,她才把金身上那些斷裂的細節拼接起來——
他調情般甜蜜的嘶喊;
糾正導引小姐的稱呼,“您母親”“我女友”,炫耀般的自毀,輕浮地報複虛空;
他問桌子、椅子、酒瓶和車鑰匙:“Why?so?serious??Why?so?serious?”
如果薛美峰真正是一個多情的情人,她将難以自禁地擁抱撫慰他,扮演神聖的婊子而獲得片刻超脫般的顱内高潮,金會在這樣的安撫中鎮靜下來,在她扮演女人之後他便可安然扮演男人,她若包容他便脆弱,她依賴他則重新吹脹起勇氣。
薛美峰拿起枕頭捂在金的下半張臉上。
金的眼球充血暴漲,身體劇烈掙紮,但他抓不住薛美峰,人怎能徒手抓住一條蟒蛇。
薛美峰騎到他胸口,把全身的力量死死壓上去,彎下腰,微微喘息着在他耳邊輕聲問:“怎麼樣?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金的嗚咽聲漸弱,身體從狂暴中解脫出來,變得馴順疲軟。
薛美峰在他眼白快翻到眼皮頂端前扯開枕頭,金的臉色已轉為淡淡的青紫,薛美峰雙手交扣,在他胸口使勁按壓一陣,停歇幾秒鐘,再次按壓。
金悠悠醒轉過來,他想掐斷薛美峰的脖子,但粗壯的胳膊此時成了他自己的負擔,他僅僅是把手腕擡了擡,就無力地垂落下去。
薛美峰再次問他:“好一點沒有?”
金感覺渾身的筋骨都被抽走了,現在躺在床上的是一攤死肉。
一開始感覺還有點模糊,但漸漸地,他開始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這堆肉體的重量,重得到達了某種極限,難以承受,又無法抛棄;接着,他又感覺到自身所占據的空間體積,難以置信,他此前的人生裡居然從未對這樣一種明确的存在有過一絲覺察;他還意識到自己的位置,感覺到平躺的體位使得後腦勺、尾骶、屁股和腳後跟處在同一水平線上,而胸廓正随着肺葉的舒張與收縮而起伏,一根根肋骨在其中緩慢而協同地運動着。
薛美峰注意到金慢慢地把手挪到胸口,掌心貼合着皮肉,出神地感受着骨骼的開合。
眼鏡王蛇遇到危險時,頸部肋骨外展,将兩側的皮褶撐開,擺出恐吓示威的姿态。
而現在是金有生以來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肋骨的存在。
金的嘴唇動了動,殘留在喉嚨裡的字句仍有一絲傾吐的欲望,可薛美峰再一次打斷了他,她伸出手在他幹燥的嘴唇上摸了摸,問金:“喝點水嗎?”
金不由得點點頭。
水拿來了,薛美峰扶着金,把玻璃杯湊到他嘴邊,金咽了一點,這才感覺到極度的幹渴從身體深處迸發出來,他舔舔嘴唇,一口氣連喝了四杯水,灼燒般的幹渴才稍微好了一些。
薛美峰讓他躺下,給他墊好枕頭,金躺踏實了,便有種昏昏的睡意漫上來,說話的欲望徹底地消散了,此時他聽見薛美峰說:“幾年前我去非洲旅遊,剛果布有個野生動物保護區,裡面有個鹽湖,當地人的叫法是姆貝裡,到姆貝裡主要是去看森林象。
不過很巧,我去的那天,正好看到一條眼鏡王蛇在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