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甲從樹中醒來。
此時是南北朝初年,魏晉衣冠剛剛南渡,王庾桓謝中隻有王氏王導與皇權平分秋色。
丁甲并不知道自己為何蘇生,又是從什麼樣的境地下蘇生,睜開眼是森然林木,天色晦暗不明,難辨早晚,丁甲隻記得自己吞咽下紅藤樹的枝根,而對閉眼後的一切都木然沒有知覺。
在林中跋涉三四天,他見到人煙,便向人打聽濮人村寨,可他的濮語并不為人聽懂,人們起先看他如土匪、野人、怪物或逃犯,後來當他是傻子,有人給他幾餐飯,他便拿野兔與野雞酬謝,後來當地人發現傻子會做一種竹杖,他懂得辨别竹子的品種,削制與打磨技藝也純熟,這本是濮人的專長。
丁甲以竹杖換取衣食與住所,仍想找到濮人村寨安身,總算有一名見多識廣的老獵戶辨認出他的語音,問他:“你是伶人?”老獵戶盡力向丁甲打手勢,比畫男子的頭巾、姑娘的偏髻與濮人的梯田,問:“你是仡伶人?”
丁甲看不懂老獵戶的動作,紅樹藤也早已讓他忘卻中原語言,他連連對“仡伶”搖頭否認,也向老獵戶比畫蘆笙、篝火與濮人的歌調,老獵戶同樣搖頭不解。
最後丁甲想起每寨必有的堂瓦樓,于是用謀生的竹料在地上堆起獨角樓樣式,老獵戶端詳半天,靈光一閃,叫道:“你說的可是百樓?伶人——仡伶人村子中心的百樓?”
過幾天老獵戶出村販賣野貨,帶上丁甲随行,把他帶到仡伶人的村寨口。
丁甲忐忑地走近,便看見高聳的堂瓦從密密檐檐的懸空木屋中淩雲而上,樣式和丁甲記憶中已有些不同了,比起原來,這時的堂瓦真正在屋頂鋪上了層層灰瓦,不再是純木制與茅草的簡易組合。
好在頂層仍高懸一根中空的樹幹,當丁甲把自己的身世真假參半地剖白出來,此寨的款老便命人敲擊樹幹,在百樓坪前隆重地向全寨介紹丁甲。
丁甲從此在寨内安住,娶妻生子,他把濮人諸多失傳的技藝重新帶了回來,其中墾田、種地的技術已經落後,而築房、捕獵的辦法還有許多值得借鑒之處,他會得不多的一兩支濮人小調也在寨内重新流行,他俨然成為曆史與祖先的活象征,直到八十歲戰争再次降臨。
八十歲的丁甲垂垂老矣,不能拒敵,也不方便遷徙,他與寨中同樣不願遷徙的老人、殘障者與重病人候望着躲避兵災的寨民們遠去,當說不清族裔與來頭的兵匪闖入村口,留守的人們便一起喝下紅藤湯兌的米酒。
此後丁甲周期性地醒來與昏睡,每次醒來他都回到第一次醒來的年紀,時間放逐了他而在他身外流淌:仡伶人也消失了,變成扳人、僮人、黑苗或峒蠻,這些都是外族人對濮人的稱呼,其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