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春美看過一個紀錄片,講一個日本女明星到中國西藏和俄羅斯西伯利亞尋親,尋的是幾萬年前和自己同血緣的姐妹。
那時春美對這樣的事情沒有興趣,她都懶得把拖沓的片子看完,在視頻網站上刷到,動動手指,把進度條拖到末尾,看看那兩位女姐妹是否有女明星好看,結果那隻是兩個極普通的女子,站在女明星身旁像烏雲襯着月亮,春美便徹底失去了興趣。
決定跟老張學釘碗以後,春美有一天晚上做夢,夢見自己最終到達雲南,在一片非常類似城市植物園的地方——那就是春美想象出來的西雙版納——茂密的植叢間還站立許多神氣活現的彩色鹦鹉,這是一個城市人對大自然的合理捏造。
在堆砌拼接的夢境森林裡,春美最終找到她自己的血緣姐妹,她把釘補好的碗贈給她,說這是一件寶貴的紀念品。
血緣姐妹轉過頭來,長着中年男人老張的臉,春美驟然吓醒,駭笑幾聲。
上午春美擺攤賣自己做的首飾,下午兩三點收攤,去老張的店裡學徒。
第一天老張教她把蛋清和生石灰混合,塗抹在瓷片斷面上,老舊的瓷器内部有疏松的孔洞,混合的漿液能将它們填補充實,保證後續膠黏的牢固程度。
春美問蛋液與生石灰的比例,老張想了想說,一比一,過會兒又說,你自己看着辦,差不多就行。
最後說,嗐,多點少點不礙事。
老張不是現行概念推崇的那種“匠人”。
春美想,倘若有一個立志保存非物質文化遺産的紀錄片導演找老張當主角,拍攝行将失傳的老手藝,結果一定讓人失望。
老張在便宜的地方與時俱進,譬如為了防止修補過程中的打磨工序損壞瓷器的釉面,老辦法是修補前在瓷面上抹蛋清,新辦法是抹洗潔精,老張便抹洗潔精,因為洗潔精便宜、易得、好保存。
至于洗潔精裡的化學成分是否會對釉面造成肉眼不可見的損害,老張不考慮,不在乎。
填充空隙的混合液,更講究的辦法是調制一種配方略微複雜的漆泥,其中包含輪島土、赤霧粉、細瓦灰、生漆、樟腦油等等,各成分的量與添加順序不盡相同。
老張知道這種辦法,但從未采用,連試一試的興緻都沒有。
锔瓷的最後一步是上釘,老張有一盒白銅釘,大部分是普通的米粒形,大的有柳葉形,還有少許精緻的梅花形、海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