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輪番上演,我可能都不知道一瞬間湧到喉嚨口是什麼感覺,說不定會以為是一陣奇怪的緊張,因為那種五髒六腑收縮又翻騰的感覺,胳膊上冒出來的雞皮疙瘩,還真有點像人在恐懼狀态下的身體反應。
接着我似乎聽見沉悶的撞擊聲——老式悶罐車在軌道上行駛的聲音,我不禁從車窗向外望,随即就意識到不可能,這裡是市區内的寬闊主路,别說老式的鐵軌,連新式的高鐵架橋都離得很遠,不過在汽車拐彎的時候我看到一片被藍色鐵皮圍擋起來的工地,不知道在建什麼,也許那一瞬間從耳邊閃過去的哐當哐當的聲音來自某種建築器械。
回到家我感到很疲憊,盡管這兩天什麼都沒幹,卻如同熬夜趕項目。
到家我倒頭就睡,夢裡面母親帶我坐上一列悶罐車,“啤酒花生瓜子”的叫賣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離,我感到很不舒服,列車内的臭氣、悶熱和媽媽敷衍的懷抱都讓我渾身難受,我掙紮起來,把身體在襁褓裡挺直,兩手在空中亂抓,終于,列車一個搖晃,我一頭磕在座位前的餐桌上,“哇——”
我醒過來,天竟然還沒有黑,時間不到下午兩點。
這個時間我本應在海南的遮陽傘下捧着大椰子,邊喝個痛快,邊物色豔遇的對象;我剛剛交掉一個項目,團隊由我一手篩選組建,為了其中一兩個骨幹人選,還跟領導交涉了一番——生活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亂中有序,有目的,有手段,沒有空窗。
現在陽光直射在床腳的被面上,盡管燦爛,卻不是海南,我忽然不知道要幹什麼。
這時候我才覺得自己在高鐵車門前掉頭就走是不是瘋了。
我在想什麼呢?
我什麼也沒有想,那時我仿佛一下變成了一個任性的青春期少女,甚至都不是我自己的青春期。
我的青春期基本上同我之前、之後的生活一樣,沒有過叛逆的亂流,但今天上午站在高鐵車門前,煩躁突如其來,一瞬間,我絕不願再鑽回到狹長密閉的運輸工具裡去,好在我早已成年,不會被心疼錢的家長揪着領子硬搡回去、摁進座位,因此我拉上行李箱,掉頭就走。
我忽然意識到我的母親去世了。
我并不在這一刻感覺到徹底的孤獨,我不是那種家庭觀念很強的人,我隻是忽然特别真實地領受到了母親的死亡,雖然我此刻坐在我的床上,和母親去世前任何一個坐在床上的時刻都沒什麼兩樣,但對于母親這個人而言,她卻是徹底地消失了。
我給自己泡了杯黑咖啡,想到才上吐下瀉過,往咖啡裡扔了幾粒枸杞,端着杯子進了儲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