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面目并沒有更奇特的地方。
我不知道母親選擇這個地方是出于習慣、回憶,或者僅僅是偶然。
晚上,我來到白天踩過點的地方。
難怪這座城市的旅遊業始終搞不起來,這裡的海缺乏成為迷人海景的一應要素,海岸邊是粗糙硌腳的碎石礫,一直走到離海水很近的地方才有一層淺薄的沙灘,海南的海水是一汪碧藍,這裡的海水是一灘鐵灰,夜色下泛起的光澤隻會讓寒意更深。
我把母親的骨灰連同燒化的信紙一起倒進海裡,然後就用凍僵的手指撮起衣領,頭也不回地小跑回酒店了。
X市中心破土動工了,據說施工方看見圖紙以後問候了我列祖列宗,并且給建築起了個外号叫“紮心大樓”,認為那把太虡劍與其說是氣勢恢宏地屹立在X市中心的土地上,不如說是一劍紮進他們的心裡,給他們施工帶來無數的難題。
任何新的設計總要被施工方罵,這也算一種慣例。
我沒有把X市中心設計成一把長劍直指雲天的樣子,反正高也高不過上海中心,經費擺在那裡,更不用說國家的五百米樓高限制。
我跟甲方說,配上周圍那些古今中外的其他建築,樓越高,越是像一把炒飯勺,支棱在一鍋大雜燴裡。
所以我繪制的X市中心,是一把重劍劍鋒朝下,一劍紮進地底。
風格是莊嚴、古樸、厚重,不是爛大街的全玻璃外立面,玻璃立面中間,六道水泥柱模拟原太虡劍的古老花紋,一路向上,彙聚到頂,又起裝飾作用,又起支撐作用。
不輕盈的确是不輕盈,但要的就是坐鎮在那裡,不指向虛無的高處,而是引導人們的目光向下,回到土地,回到自身,回到無言與深沉。
春天過完了,夏天到來以前,甲方的設計費到賬了,我用獎金買了一張水床,據說這種床有一百種延年益壽的神奇功效,我不信,我隻是覺得躺在上面還算舒服。
不光我這麼覺得,巧巧也這麼覺得,這隻狗被我母親養壞了,明明睡覺時看見它好端端地趴在墊子上,早上醒來不是蜷在我被窩裡,就是橫在我枕頭上。
它大概知道我狠不下心打它,狗是有這種本領,它知道語言之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