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裡曼和布勞格斯并肩走在一條被轟炸過的商店街道上。
他們是外形很不相稱的一對:教授戴着水晶眼鏡、叼着煙鬥,鳥似的弓腰駝背,也不看路,隻邁着碎步;布勞格斯金發碧眼,身穿偵探喜歡的風衣,頭戴式樣誇張的便帽,步伐堅定穩健。
高德裡曼說:“依我看,‘針’大有來頭。
”
“為什麼?”
“不然的話,他不能如此膽大妄為又不受懲罰。
就是那行‘向威廉緻意’,準是指的卡納裡斯。
”
“你認為他是卡納裡斯的心腹嗎?”
“反正他是某個人的親信——也許是比卡納裡斯更有權勢的人呢。
”
“我覺得這條線索會給我們一些什麼。
”
“有來頭的人一般是在中學、大學或者軍校裡建立起來的關系。
看看那個。
”
他們正好在一家商店外面,原先的玻璃櫥窗如今成了一個大空洞。
一個粗制濫造的招牌,釘在窗框上,上面一行用手寫的字:“比先前更開放。
”
布格勞斯哈哈大笑,說:“我在一個挨了炸彈的派出所外面看到過一個牌子:‘乖一點,我們還在辦公’。
”
“這倒成了一門小型藝術了。
”
他們繼續走着。
布勞格斯說:“這麼說來,如果‘針’确實與某個高層人物同過學,又怎麼樣麼?”
“上學的時候,人們總喜歡合影。
在肯辛頓的地下室——那棟房子戰前是軍情六處的辦公室——米德溫特收集了成千張德國軍官的照片:在學校的留影、軍官聚會的合影、畢業檢閱典禮、和希特勒握手、報紙上刊登的照片——應有盡有。
”
“我懂啦,”布勞格斯說,“如果你是對的,而且‘針’上過德國的伊頓和桑赫斯特[19]這類學校,我們很可能找得到他的照片。
”
“幾乎可以肯定找得到。
間諜通常忌諱照相,但他們在成年當上間諜之前不會。
我們在米德溫特的檔案裡找到的将是一個年輕時的‘針’。
”
布勞格斯說:“但我們怎麼認出來他呢?誰也沒見過他啊。
”
“不,有人見過。
加頓太太的房客對他很熟。
”
那幢維多利亞式的紅磚住宅矗立在俯瞰倫敦的一座小山上。
布勞格斯認為,那樣子像是忿忿然地盯視着希特勒對它的城市造成的破壞。
住宅高高在上,是發射電波的好地方。
“針”大概是住過頂層。
布勞格斯想不出,在一九四〇年的黑暗日子裡,“針”從這裡向漢堡發過什麼秘密情報:飛機工廠和煉鋼廠的地圖參數?海岸布防詳情?政治傳聞?防毒面具?防空洞和沙包?英國人的士氣?轟炸破壞報告?“幹得好啊,老兄,你們終于把克裡斯琴?布勞格斯給炸死了——”别想了。
一個身穿黑色上裝和條紋褲子的老年人打開了門。
“早安,我是蘇格蘭場的布勞格斯探長。
我要和屋主說句話,勞駕啦。
”
布勞格斯看到那人的眼睛裡跳動着恐懼,随後門洞裡出現了一位年輕婦女,說:“請進來吧。
”
地面鋪着花磚的門廳泛着地闆蠟的氣味。
布勞格斯把他的帽子和外衣挂到一個立架上。
老人消失在房子的深處,女人領着布勞格斯進了一間客廳。
屋裡擺着貴重的家具,有一種舊式陳設的富麗。
在一輛小推車上有一瓶瓶的威士忌、杜松子酒和雪利酒,全都是未打開過的。
那女人坐到一把雕花的扶手椅上,架起二郎腿。
布勞格斯說:“那個老人為什麼害怕警察?”
“我公公是個德國猶太人。
他在一九三五年為了逃避希特勒的迫害來到這裡,一九四〇年你們卻把他關進了集中營。
我婆婆見前途無望,就自殺了。
他剛剛才從馬恩島被釋放出來。
他有一封國王給他的信,對給他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
”
布勞格斯說:“我們沒有集中營。
”
“集中營确實是我們英國人發明。
在南非。
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們埋首研究自己的曆史,卻老是忘記曆史中的點點滴滴。
我們實在善于對不愉快的事實眼不見為淨。
”
“那也不見得是件壞事。
”
“怎麼說?”
“一九三九年,我們何嘗不是對這樣一個不愉快的事實眼不見為淨:我們不可能打赢一場與德國人的戰争——但看看後來的演變。
”
“我公公也是這麼說的。
他不像我那麼犬儒主義。
我們能幫蘇格蘭場做些什麼?”
布勞格斯很喜歡和這位女士像這樣談話,但現在他不得不把注意力回歸到工作上。
“是有關四年前在這裡發生的一宗謀殺案。
”
“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冒出來了一些新的證據。
”
“我當然知道那宗謀殺案。
這裡原先的房主被一個房客謀殺了。
她沒有繼承人,我丈夫從她的遺囑執行人手裡買下了這棟房子。
”
“我想找當年的房客問問情況。
”
“好的。
”那女人的敵意消失了,她那張聰慧的臉上現出正在努力回想的表情。
“我們剛搬進來時,原先住在這兒的三個房客還在:一名退役的海軍軍官、一位推銷員和一個約克郡的小夥子。
那個小夥子後來參了軍——他還給我們寫信。
那位推銷員應征入伍,死在了海上。
我了解這些情況,因為他的五位太太中有兩位與我們還有聯系!至于那退役軍官,現在還住在這兒。
”
“還住在這兒!”真是好運氣。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