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見見他,勞駕。
”
“沒問題。
”她站起身,“他有一把年紀了。
我來帶你到他的房間去吧。
”
他們走上鋪了地毯的樓梯,來到二樓。
她說:“你先跟他聊聊,我去找參軍的那小夥子最近來的那封信。
”她敲起門。
布勞格斯苦笑想着,我的房東太太才懶得為自己找這種麻煩。
一個聲音在屋裡回答:“門開着呢。
”布勞格斯走了進去。
那位退役軍官坐在窗邊的一把椅子上,膝上裹着一條毯子。
他穿着一件運動夾克,戴着襯領,打着領帶,架着眼鏡。
他的頭發稀疏,胡子灰白,曾經很堅毅的臉上如今皮膚松弛,布滿皺紋。
這房間成了一個靠回憶度日的男人的家:有幾幅航船的繪畫、一台六分儀和一架望遠鏡,還有他本人年輕時在“文契斯特号”軍艦上的留影。
“你瞧瞧這個,”他頭也不回地說,“告訴我那小子為什麼不參加海軍。
”
布勞格斯走到窗口。
屋外路邊上停着一輛馬拉的面包店送貨車。
那個所謂的“小子”是個穿褲子留短金發的女人。
她有着碩大的胸脯。
布勞格斯笑了。
“那是個穿褲子的女人。
”他說。
“哎呀,果然是!”那軍官轉過身來,“你知道,這年頭是男是女可真說不準。
女人居然穿褲子!”
布勞格斯作了自我介紹。
“我們重新審理了一九四〇年在這裡發生的一宗謀殺案。
我相信你和那個叫亨利?費伯的兇嫌,曾經同時住在這兒。
”
“沒錯!我能幫什麼忙嗎?”
“你對那個費伯記得清楚嗎?”
“清楚極了。
高大的個子,深色的頭發,談吐文雅,舉止安詳。
穿得相當破舊——你要是以服裝取人,可就要看走眼了。
我也不是不喜歡他,隻是我沒那份心思去好好了解他,而且他似乎不想讓人了解。
我估算他的年紀大概和你相仿。
”
布勞格斯忍住沒笑:他已經習慣人們隻因為他是警探就把他的年紀估計得偏大了。
那軍官又補充說:“我肯定他沒幹那事。
你知道,我對人的性格還有點了解——你不學點這方面的本領,是沒法指揮一艘軍艦的——那個人要是色情狂的話,我就是赫爾曼?戈林了。
”
布勞格斯突然聯想到,這老頭兒把穿褲子的金發女人誤認為男人,還錯估了他的年齡,肯定是不中用了,不禁感到失望。
他說:“你知道,你總該要求看一看警察的證件的。
”
那老軍官有點吃驚:“那好吧,咱們看看吧。
”
布勞格斯把打開皮夾,把克裡斯琴的相片給他看:“請看。
”
老軍官端詳了一會,然後說:“拍得真不錯。
”
布勞格斯歎了口氣。
老頭子的眼睛幾乎全瞎了。
他站起身。
“這次就談這些吧。
”他說,“謝謝你。
”
“歡迎你随時來,我一定盡力相助。
如今我對英格蘭沒有多少價值了——連國民軍都不要的人,确實夠不中用的了,唉。
”
“再見。
”布勞格斯向外走。
那女人在樓下的客廳裡。
她遞給布勞格斯一封信。
“地址是一個軍隊信箱号碼,”她說,“毫無疑問,你能找得到他在哪兒。
”
“你知道,老軍官沒什麼用啦。
”布勞格斯說。
“我猜也是。
不過,有個客人,他這一天過得總算有點意思。
”她打開門。
布勞格斯一時沖動,說:“你肯賞光和我一起吃頓晚飯嗎?”
她臉上掠過一道陰影。
“我丈夫還在馬恩島呢。
”
“對不起——我原以為——”
“沒關系。
我感到榮幸。
”
“我想請你放心,我們不是蓋世太保。
”
“我知道你不是。
一個孤單的女人難免會變得刻薄。
”
布勞格斯說:“我妻子死在空襲中。
”
“那你應該了解,戰争會引起一個人的恨意。
”
“對,”布勞格斯說,“它會引起一個人的恨意。
”他走下台階。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開始下雨了。
克裡斯琴死的那天也有雨。
布勞格斯因為和高德裡曼翻閱一些新資料,回家晚了,他拼命往家裡趕,希望可以在克裡斯琴出去開救護車之前,和她一起待上半小時。
天黑了,雨已經下起來了。
布勞格斯為她感到驕傲,很驕傲。
和她一起工作的人都說,她這樣的一個女人勝過兩個男人。
她在燈火管制的倫敦街上開車馳騁,像個老兵似的拐彎時隻用兩輪着地,盡管這城市四處起火,她卻吹着口哨,談笑風生地穿行其間。
人們都說她無所畏懼。
布勞格斯比他們更了解她:她心裡是害怕的,隻是不表露出來罷了。
他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早晨他起床而她上床時,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這種時候,夜裡的可怕情景已經過去了幾小時,她也不用再那麼強撐着了。
他知道,她并非不害怕,但卻勇氣十足,他感到驕傲的正是這個。
他從火車上下來時,雨下得更大了。
他向下拉了拉帽子,把衣領豎起來。
他在一個商店給克裡斯琴買了香煙——她像很多婦女一樣,最近也抽起煙來了。
店主隻賣給他五包煙,因為貨源短缺。
一名警察攔住了他,要驗看他的證件——又耽擱了兩分鐘。
一輛救護車駛過他身邊,很像是克裡斯琴開的那輛,那是一輛征用來的水果運輸卡車,漆成了灰色。
他走進家門時,心情開始緊張起來。
爆炸聲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