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個女人,她夢想得到一小片月亮。
哪怕是一點點月亮上的塵土,也能使她心滿意足。
這可不算一個無法實現的願望,也算不得什麼稀奇古怪。
她認識那些去過月球上的男人,在那個時候,去月球是挺時髦的。
那些人的出發地在離這兒不遠的地球上,他們乘的小鐵飛船裝置在高高的火箭頂端,每當火箭轟鳴着像彗星一樣散射出火花發射升空時,那女人都興奮得不得了。
她沖着火箭喊道:“去吧!去吧!去吧!”末了,她就又焦灼又嫉妒地關注着那些男人的旅程,他們要在黑暗中飛行三天三夜。
到月球上去的男人都很愚蠢。
他們的臉都呆闆得像石塊,不會笑也不會哭。
對他們來說,上月球僅僅是一樁科學成就,僅僅是一種技術上的進步,别無其他。
在整個航行中,他們從不說一句帶詩意的話,全是數據、公式和無聊的信息。
人性在他們身上的唯一顯現,是問問上一場足球賽的比分。
在月球上着陸後,他們的話就更少了。
他們頂多講個兩三段事先準備好的聲明,然後插上一面錫制的旗幟,像機器人一樣做出平凡沉悶的儀式動作。
他們動身返回地球後,卻把标志人類曾到此一遊的屎尿留了下來,玷污了月亮。
他們的屎尿是封裝在盒子裡的,盒子則與旗幟放在一起。
要是你知道了這件事,你就再也沒法懷着原來的心情去欣賞月亮了,你會忍不住說出:“他們的屎尿也在那兒呢。
”
他們終于回來了,滿載着岩石和塵土。
月亮的岩石,月亮的塵土——那女人夢想的塵土。
當她再見到他們的時候,她哀求說(我哀求說):“可以給我一點點月亮嗎?你們有的是啊!”而他們總是回答說:“我—們—不—能—這—是—不—允—許—的。
”他們的月亮全都送到實驗室裡,斷送在那些把去月球隻當作一樁科學成就、一種技術進步的人的桌子上了。
那些男人愚不可及,因為他們是沒有靈魂的男人。
不過在我看來,其中有一個男人似乎稍好一點。
因為他會笑也會哭。
他長得又醜又矮,牙間漏風,内心深藏着巨大的恐懼。
為了掩飾恐懼,他就常常大笑,還戴些怪裡怪氣的帽子,借以使自己看上去真有靈魂似的。
我和他交朋友,就因為這個;還因為,他知道自己不配登月。
每次我們見面,他都要嘟囔着說:“上去以後我該說些什麼呢?我又不是詩人,我可說不出什麼深奧、抒情的話來。
”到月亮上去之前幾天,他來跟我道别,問我在月球上說些什麼好。
我告訴他,應該說些真實、坦誠的話。
比如,他可以說,他是個滿懷恐懼的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