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出現在他的生命裡。
(但是,我沒有精力去恨母親,也不敢覺得辛苦。
底下還有七個弟弟妹妹等着我養活呢,我拼了命地工作,為了有口飯吃,什麼都幹。
)
雖然笠原先生沒有細說,但我也能猜到其中有一些和犯罪有關的勾當。
(在我快二十歲的時候,最年長的那個妹妹因為營養不良去世了。
比起悲傷,當時的我更感到恐懼,這樣下去,弟弟妹妹們可能會一個接一個地死掉。
所以,那時的我隻有一個念頭:賺錢,盡可能多地賺錢。
除了錢,我的腦袋裡沒有别的東西。
)
他白手起家,開起了零售店,這家店成了現在他手下連鎖賣場的基礎,并最終讓他成為業界的頭号人物。
這麼多年來,他毫不理會别人對他時常親臨一線,獨斷專權的指責,不顧一切地擴張着自己的地盤。
停下來時才猛然發現,自己已年過古稀,弟弟妹妹們都在兒孫的注目之中離開了人世。
還留在世上的,隻有他這個家裡的長子了。
這時,他就像擺脫了附在身上的鬼魅,把社長的位子讓給了女婿,給自己挂了一個會長的頭銜。
剛一閑下來,笠原先生就猛然發現自己竟然錯過了如此多的樂趣。
對兒時想做卻不能做之事的渴望湧上了他的心頭。
打從出生開始他就一直在工作,從沒有過像樣的玩樂。
一次,他忽然想起以前買給小孫兒的玩具,決定要為自己買上一些。
他說他也不知道環繞在身邊的玩具能否撫平他的創傷。
但是,他很想在死之前拿回那些曾一度失去的東西。
我不知道笠原先生是否察覺到了,隻憑玩具是難以撫平他的創傷的,因為現實裡沒有“母親”,而“母親”的存在又是必要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我開始有意識地用嚴厲的态度對待他,他一到公寓,我就讓他先洗漱一番,接着讓他在餐桌旁落座,并呈上自己做的各色菜肴。
如果不是飯點,我就先泡好茶。
總之,我絕不配合他那股急匆匆地想要躲進“城堡”的勁頭,隻要他的行為舉止裡有一絲的不耐煩,我就會打斷他的玩樂時間——我就是以這種方式扮演着“母親”的角色。
笠原先生想必也發現這才是自己缺少的東西了吧,被我訓斥的時候,他雖然一言不發,但眼中好像總閃現着喜悅的光芒。
當然,“母親”不總是嚴厲的,有時也必須展現愛憐的一面。
所以,我也悄悄地買了全套的鐵道模型送給他。
對于之前總覺得玩具值不了幾個錢的我來說,這已經是一筆不可小觑的花費了,不過和笠原先生的笑容相比,這就不算什麼了。
笠原先生不僅得到了模型,而且還不是自己買的,而是作為母親的我(當然,說到底我用的也是他的錢)送的。
一個七尺大漢是有多開心,才會放任自己涕泗橫流啊。
那一夜,他第一次留在公寓過夜。
他難得地撒起了嬌,怎麼也不願回家。
我于是展現了“母親”的慈愛,讓他留了下來。
諷刺的是,這是我第一次發自内心地把笠原先生看作一個“男人”。
但是,既然我們兩個的身份已經是“母親和孩子”了,這時候再發生肉體關系,就勢必會打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平衡。
我們兩個都深知這一點。
所以,直到最後,我和笠原先生也沒有結合過。
一次也沒有。
笠原先生是上個月,也就是二月的時候去世的。
他去年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卻一直不願意做手術。
公司主持的葬禮結束後,一位自稱律師的男子來到公寓宣讀遺囑,把以我的名義開戶的銀行存折和印章交給我。
根據笠原先生的遺願,他在公寓裡的私人物品都交給我處理。
我完全明白笠原先生的心情。
那位律師想必也以為笠原先生的個人物品隻是換洗衣物一類的東西。
恐怕他做夢都不會想到,這個房間竟然被難以計數的玩具淹沒了。
當然了,除了律師,笠原先生也不願讓任何一位親屬知道這個秘密——除了我。
我決定隻留下笠原先生最為中意的幾台汽車模型,剩下的玩具則全部處理掉。
就在整理房間的時候,我回想起了那件夾克衫的事。
(寶藏……)
到底是什麼呢?
聽他說這話時的語氣,那應該是樣頗為重要的東西。
不管笠原先生的意願如何,都應該盡快把它找出來,和亡人安放在一處才是。
這麼想着,我剪開了衣服的裡襯,卻還是沒有發現地圖的蹤迹。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開始認認真真地思考這件事。
他說起寶藏時,整個人就好像徜徉在夢境之中,所以寶藏應該是實際存在的。
說到底,他沒有理由對我說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肯定是這件夾克衫出了什麼差錯。
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一件笠原先生之前沒有想到過的事。
這件事是什麼呢?
比如說,繡有地圖的其實是另一件衣服。
笠原先生可能從一開始就誤認為繡有地圖的是我手上的這件夾克,并且把這個錯誤信息告訴了我。
雖然沒有十足的把握,但這個可能性應該是不成立的——斟酌一番之後,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雖然和我在一起時,笠原先生時常表現得像個孩子。
但我知道,他說這話時絕對沒有犯糊塗。
也許是想在我的公寓裡徹底體驗童心未泯的感覺吧,他在公寓時從來都是滴酒不沾的。
不管怎麼看,他都不像是會把衣服弄混的人。
就算他有另一件和這件夾克相似的衣服,我也不覺得他會把另一件衣服和繡有貴重藏寶地圖的衣服弄混。
那麼,衣服會不會是在笠原先生存放過的某個地方弄混的呢?比如說,在換裝準備打高爾夫球的時候,恰好拿錯了别人的衣服。
但是,這種可能性也不大。
笠原先生喜歡往口袋裡裝東西,從手帕到文庫本,簡直應有盡有。
即使他真的拿錯了别人的衣服,也能馬上發現。
其實,我檢查過那件夾克衫的口袋,找到了一條已經發皺的手帕和五張他的名片。
也就是說,這應該就是他的夾克衫了——正要下此結論的時候,我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還有另一種情況。
如果在他把這些雜七雜八的私人物品裝進口袋之前,衣服就被錯拿了呢?這種情況就說得通了。
但是,這樣一來,他的衣服就不一定是無意間被弄混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想要偷走笠原先生的夾克衫。
這是因為,如果衣服是在口袋空空的狀态下被錯拿的話,那隻可能發生在笠原先生的家裡。
也就是說,他的家人,或者和他親近到能自由出入他家的人特地準備了另一件夾克衫來調包。
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呢?當然是為了得到繡在夾克衫裡的地圖。
雖然笠原先生說過,所謂“寶藏”并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偷夾克衫的人可能誤以為是寶石一類的值錢貨。
如果真是這樣,按照時間推算,“寶藏”應該已經被找到了。
找到“寶藏”的小偷一定大失所望,說不定已經把“寶藏”扔得遠遠的了。
想到這裡,我心裡一陣難過,卻也無能為力。
在一陣無力感的驅使下,我把焦茶色的夾克衫放回了衣架。
笠原先生的其他衣服還堆放在衣櫃裡。
因為他在遺囑裡讓我保守玩具的秘密,所以即使覺得可惜,我也會把它們都處理掉。
但是,我無法帶着同樣的心情把這些衣服都送到舊衣回收店,不如就先收拾收拾放着好了。
不過在那之前,最好把它們送到幹洗店——
我恍然大悟,原來還有幹洗店這個可能性啊。
把衣服送到幹洗店之前,需要把口袋裡的私人物品先拿出來。
而且,這件夾克衫上沒有繡笠原先生的名字。
幹洗店的店員可能把這件夾克衫和另一件外表相似且同樣沒有繡上名字的衣服弄混了——雖然我不清楚幹洗店是用什麼樣的系統管理從客人那裡拿到的衣服的,但店員也都是人,是人就有可能犯錯。
當然了,店員沒有弄錯的概率要大得多。
于是我不抱多少希望地開始了調查。
首先,笠原先生光顧的幹洗店是哪一家呢?直接向他的家人打聽固然是最簡單的辦法,但站在我的立場上,卻沒法不感到膽怯。
雖然在笠原先生的葬禮上沒有出現發妻和情婦撕破臉皮這樣電視劇裡常有的畫面,我也恭恭敬敬地上了香。
但如果我表現得太過親昵,還是容易招來猜疑。
我在黃頁上查了查笠原先生家附近的幹洗店,凡事就近也是人之常情嘛。
從笠原先生家步行可達的有“樂潔”和“鶴田”兩家店。
我覺得兩家店裡更有可能的是“鶴田”,因為“鶴田”的廣告宣傳相對多一些。
在我的印象裡,笠原先生似乎比較信任大品牌。
我拿起話筒,撥通笠原先生家的電話。
随即傳來“喂”的女聲。
這聲音好年輕,應該是他的孫女吧。
“啊,抱歉打擾了。
我這邊是‘鶴田’幹洗店,一直承蒙您的關照。
”我毫不費力地發出谄媚的聲音,這聲音連我自己都覺得惡心。
“您是笠原小姐吧?”
“我是。
”
“是這樣的,上個月您送到敝店的裙子已經清洗完畢了,需要我們這邊幫您寄回去嗎?”
“啊?”太過稚嫩的聲線完全藏不住内心的不快。
“喂,我說,你在說什麼啊?”
“嗯,再和您确認一下,我這邊是‘鶴田’幹洗店。
”
“裙子什麼的我一點印象也沒有,而且,我們家一直是把衣服送到‘金剛’的啊。
”
“啊,是這樣啊,那真是抱……”
“歉”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電話就被粗暴地挂掉了。
這小女孩真沒規矩。
但是,看在她提供了意料之外的情報的分上,就原諒她吧。
我再度翻開黃頁,上面的信息顯示,“金剛”離笠原先生家還有相當的一段距離。
故意舍近求遠,應該是有什麼理由的吧。
不過這個時候的我決定暫時不管那麼多。
于是,我一邊構思着簡單的作戰計劃,一邊做着出門的準備,把焦茶色的夾克衫裝進紙袋。
“金剛”位于住宅區的一角,兼作住房和店鋪,在幹洗店中算是規模比較小的。
透過門上的玻璃闆可以看到,看店的是一個像是剛從高中畢業的年輕女孩。
我又一次回到剛才經過的商店街,在點心店買了一盒有多種口味的高級巧克力,包裝妥當,提着它又走回了“金剛”。
自動門打開了。
“那個,不好意思……”
“嗯?”
女店員好像意識到我不是一般的客人,碩大的眼珠滴溜溜地轉個不停,好像正疑惑着應不應該對我笑。
“百忙之中打擾,實在抱歉。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請教一下。
”我說着從紙袋裡取出夾克衫,伸手微微遮住正面,不讓裡側露出來。
“貴店有沒有哪位顧客送來過一件跟這件夾克衫一樣的衣服?”
“那個……”也許是以為其間牽扯到了什麼麻煩事吧,女孩謹慎起來,“請問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前幾天,我父親因為心髒病發作……”
“啊。
”
“那時,剛好有一位先生開車經過,他就送我父親去了醫院。
真是萬幸。
”
“啊,那真是太好了。
”
大概是判斷出不是什麼麻煩的事了吧,我覺得女孩的警戒心比剛才弱了不少。
“但是,那位先生好像有急事,連名字都沒有留下就離開了。
我想着一定要好好答謝他,但卻沒有他的個人信息,唯一的線索就是這件夾克衫了。
”
“這是怎麼回事?”
“其實,那位先生那天碰巧穿着一件和這個一模一樣的夾克衫。
對了,我手裡的這件衣服是我父親的,因為兩件衣服完全一樣,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在開車去醫院的途中,我父親無意中說起自己也有一件同款衣服的事。
那位先生說,他特别中意這件衣服,每次都會把它送到‘金剛’幹洗店幹洗。
”
心髒病發作的人還能這麼悠閑自在地聊起家常嗎?說起衣服的時候,真的不會聊是在哪裡買的,而去聊把衣服送到哪個幹洗店嗎?聽罷這一席話,我自己心裡都有好幾個疑問了。
但是,這樣的對話也不是不可能發生,人做事全看心情,隻要情緒對了,兩個人也有可能在車裡這樣閑聊起來。
實際上,女店員似乎也隻是為對話裡那股唠家常的氣息感到疑惑,并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