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廚房窗戶向外望去,看着那片起伏的草原。
月光灑落其上,草原閃閃發光,仿佛覆蓋着一層剛落下的白雪。
“你想這會不會提高他在今晚第三次下手的可能性?”
哈爾斯坦·史密斯微微一笑。
“不太可能,從你跟我說的這兩起命案來看,這個吸血鬼症患者的性欲倒錯是戀屍癖和施虐癖,而不是謊語癖或是幻想自己是超自然生物。
但他一定會再下手,這一點是可以确定的。
”
“有意思,”莫娜記下來,她的筆記本電腦就放在餐桌上,旁邊是一杯現泡的綠茶,“那你認為他會在何時何地下手呢?”
“你說第二個受害者也是去赴Tinder約會?”
莫娜點了點頭,繼續記錄。
她的同事在采訪時多半都會使用錄音設備,而她雖然是社内最年輕的犯罪線記者,卻喜歡采用傳統的記錄方式。
她對這件事的公開解釋是,在這場先刊先赢的新聞競賽中,她這樣做比對手更節省時間,因為她在記錄的過程中就已經開始編輯新聞了,而這在參加記者會時更是一大優勢,盡管今天下午警署召開的記者會就算沒有錄音筆或筆記本電腦也能從容應對,因為卡翠娜·布萊特隻是不斷地重複說着“不予置評”這句話,就連最資深的犯罪線記者也聽得火冒三丈。
“我們還沒在報紙上刊登Tinder約會這件事,但我們在警署裡的消息來源說埃娃·多爾門曾經發短信給朋友,說她要去基努拉卡區的迪奇酒吧赴Tinder約會。
”
“原來如此,”史密斯推了推眼鏡,“我想他一定會沿用已經被證實會成功的方法。
”
“那你會對這幾天考慮要用Tinder認識男人的女人說些什麼呢?”
“我會說她們應該等這個吸血鬼症患者落網以後再去。
”
“你認為他在報上讀到這件事,發現大家都知道他的手法以後,還會再用Tinder嗎?”
“這家夥有精神病,他不會去理性評估風險并停手,他也不是典型的連環殺手。
典型的連環殺手會在事前冷靜地計劃,并且冷血地執行,不留下一絲線索,他們會躲在角落編織羅網,在下手之間花時間等待。
”
“我們的消息來源說這兩起命案的承辦警探認為兇手是典型的連環殺手。
”
“這個兇手的瘋狂是另一種不同的類型,比起殺人,咬人和鮮血對他來說更為重要,那才是他的驅動力。
現在他想做的隻是繼續行動,而且他已經連連告捷,他的精神病已得到充分的發展。
我們隻能希望他跟典型的連環殺手不同,他會希望自己的身份被發現進而被逮捕,因為他是如此的失控,就算身份曝光也無所謂。
典型連環殺手和吸血鬼症患者都算得上是自然災害,因為他們其實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隻是恰巧腦子有病。
連環殺手就像暴風雨,可以一再發飙,沒人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而吸血鬼症患者則像泥石流,在非常短的時間内就會結束,但在此期間他可能橫掃整個地區,這樣說你明白嗎?”
“明白,”莫娜說,奮筆疾書:橫掃整個地區,“好,非常感謝,這樣就差不多了。
”
“不客氣,你親自跑來讓我有點意外。
”
莫娜打開她的iPad。
“反正我們都得來一趟,拍個照片,所以我就跟來了。
威爾?”
“我想可以在草原上拍照,”攝影記者說,他一直靜靜地坐在旁邊聆聽采訪,“這樣不隻可以拍到你,還可以拍到開闊的風景和月光。
”
莫娜非常清楚威爾在想什麼。
一個男人獨自站在黑夜中,天上挂着滿月,吸血鬼。
她以極細微的動作朝威爾點了點頭。
有時候最好别把攝影概念說給拍攝對象聽,因為他們很可能會反對。
“請問我老婆可不可以一起入鏡?”史密斯問道,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世界之路報》……這對我們來說可是了不得的事。
”
莫娜不禁微笑。
真是貼心。
她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也許可以請這位心理醫生擺出咬妻子脖子的姿勢來闡釋這件案子,但對一件這麼重大的刑事案件而言,這樣做可能太過分也太胡鬧了。
“我的主編可能隻希望你一個人入鏡。
”她說。
“我明白,隻是問一問。
”
“我會留在這裡寫稿,說不定離開前就可以上傳到網站。
你們家有無線網嗎?”
她拿到了密碼:freudundgammen。
新聞稿寫到一半,她就看見外頭的草原上閃起鎂光燈的亮光。
莫娜不用錄音設備的非正式原因是采訪對象實際說過的話都算證據,她并不會刻意去寫與受訪者意思相反的報道,但少了錄音她就可以任憑己意強調某些地方,把對方說的話翻譯成讀者容易吸收的聳動文字,進而提高點擊率。
心理醫生表示:吸血鬼症患者可以橫掃整座城市!
她看了看時間。
楚斯說如果有新消息,十點會打電話過來。
“我不喜歡科幻電影,”坐在佩内洛普·拉施對面的男子說,“宇宙飛船從鏡頭前經過的聲音最令人讨厭了。
”男子噘嘴發出咻的一聲。
“太空中沒有空氣,所以沒有聲音,是完全寂靜的,我們都被騙了。
”
“阿門。
”佩内洛普說,拿起面前的那杯礦泉水。
“我喜歡亞利桑德羅·岡薩雷斯·伊納利圖導演,”男子說,端起他那杯水,“我喜歡他拍的《美錯》《通天塔》《鳥人》和《荒野獵人》。
隻不過他現在變得有點主流了。
”佩内洛普感到一絲喜悅的悸動,并不是因為對方恰好提到她最喜歡的兩部電影,而是對方連伊納利圖導演很少在用的中名也說了出來,此外他已經提到過她最喜歡的作者(科馬克·麥卡錫)和城市(佛羅倫薩)。
餐廳門開了。
來這家餐廳是男子的提議,這家人氣低迷的小餐廳裡隻有他們兩位客人,但這時一對男女走了進來。
男子轉過頭去,并不是看向門口,而是朝反方向别過頭,佩内洛普因此有機會在幾秒之内偷偷觀察他。
她已經注意到他身形瘦長,身高跟她相當,彬彬有禮,穿着得體。
然而他有魅力嗎?這有點難說。
他長得不算醜,卻有種狡猾的感覺,而且她覺得他應該沒有他所聲稱的四十歲那麼年輕,他眼睛周圍和脖子的皮膚看起來相當緊實,像是做過拉皮手術。
“我都不知道這裡有這家餐廳,”她說,“非常安靜。
”
“太……太安靜了嗎?”男子微微一笑。
“不錯啊。
”
“下次我可以帶你去一家餐廳,他們提供麒麟啤酒和紫米,”他說,“如果你喜歡的話。
”
佩内洛普差點尖叫出聲。
這真是太棒了,他怎麼可能知道她愛紫米?她的朋友多半都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這種東西。
羅阿爾非常讨厭紫米,說這東西嘗起來有股健康食品專賣店和高高在上的味道。
平心而論,這兩種指控都算公平,紫米的抗氧化物含量比藍莓還高,而且在古代是跟壽司一起進獻給皇帝及皇室成員食用的。
“我很喜歡,”她說,“你還喜歡什麼?”
“我的工作。
”男子說。
“是什麼?”
“我是視覺藝術家。
”
“真厲害!是哪方面?”
“裝置藝術。
”
“我的前男友羅阿爾也是視覺藝術家,說不定你認識他?”
“應該不認識,我不接觸傳統藝術圈,而且我算是自學的。
”
“但既然你能靠這行維生,我怎麼可能沒聽過你的名字,奧斯陸很小的。
”
“我還有其他工作。
”
“比如說?”
“管理員。
”
“但你展出過?”
“我通常是替專業客戶做私人的裝置藝術,不會邀請媒體。
”
“哇,能做私人客戶很棒啊,我就跟羅阿爾說過他應該這樣做才對,你都是用什麼素材?”
男子用餐巾擦了擦眼鏡:“模特。
”
“模特是指……活人嗎?”
他微微一笑。
“都有。
說說你自己吧,佩内洛普,你喜歡什麼?”
她用食指抵着下巴。
對哦,她喜歡什麼?這時她才發現男子似乎已經把她喜歡的都說出來了。
“我喜歡人,”她說,“還有誠實,還有我的家庭,還有小孩。
”
“還有被緊緊擁抱。
”男子說,轉頭朝坐在與他們相隔兩桌的那對男女看了一眼。
“你說什麼?”
“你喜歡被緊緊擁抱,玩粗暴的遊戲,”他傾身越過桌面,“我可以看穿你,佩内洛普,不過沒關系,我也喜歡。
這個地方已經開始有點擠了,我們去你家好嗎?”
佩内洛普怔住了片刻,才明白對方并不是在開玩笑。
她低頭看見他的手距離她的手非常近,指尖幾乎相觸。
她吞了口口水。
為什麼她老是碰到怪人?朋友建議她說,要忘了羅阿爾,最好的辦法就是去認識其他男人。
她也真的去嘗試了,但遇到的男人不是裝模作樣,就是有社交障礙的科技怪咖,或是像眼前這種隻是純粹想打一炮的男人。
“我想我自己回家好了,”她說,環顧四周,尋找服務生,“我來結賬吧。
”他們坐下還不到二十分鐘,但她朋友說過,玩Tinder的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規則就是:别玩遊戲,看不對眼就離開。
“兩瓶礦泉水還難不倒我,”男子微笑,扯了扯淺藍色襯衫的領子,“快跑回家吧,灰姑娘。
”
“好吧,那謝謝了。
”
佩内洛普拿起包,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