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晚上
蘿凱坐在廚房餐桌前,噪聲和緊急的工作蓋過了疼痛,然而一旦她停下手邊工作,疼痛就會變得越來越難以忽視。
她抓了抓手臂。
紅疹的狀況明明昨晚還不怎麼明顯的。
醫生問過她是否排尿正常,她自然而然地回答“是”,但現在仔細回想,才發現過去這幾天她幾乎沒怎麼小便。
然後還有呼吸,她的呼吸像是身體有病似的,但明明身體又好端端的。
前門傳來鑰匙的碰撞聲,蘿凱站了起來。
門打開,哈利走了進來,面色蒼白,一臉倦容。
“我隻是回來換個衣服。
”他說,揉了揉她的臉頰就繼續朝樓上走去。
“工作怎麼樣了?”她問道,看着哈利爬上樓梯,走進卧室。
“很好!”哈利高聲答道,“我們知道兇手是誰了。
”
“那你可以回家了吧?”她淡淡地問道。
“什麼?”她聽見地闆傳來腳步聲,知道他又像個小男孩或酒醉男人那樣脫掉了褲子。
“既然你和你那聰明的腦袋已經偵破了這件案子……”
“這就是問題所在,”哈利出現在二樓樓梯間,身穿薄羊毛衣,倚着門框,正在穿一雙薄羊毛襪。
蘿凱開過他玩笑,說隻有老人才會堅持一年四季都穿羊毛織物。
哈利回答說,最佳的生存策略就是依循老人的做法,因為再怎麼說他們才是赢家、才是幸存者。
“我什麼都沒偵破,是他自己選擇顯露身份的。
”哈利直起身來,拍了拍口袋。
“鑰匙沒拿。
”他說,又回到卧室。
“我在伍立弗醫院遇見了斯蒂芬斯醫生,”他高聲說,“他說他在治療你。
”
“是哦?親愛的,我想你應該去睡個幾小時,你的鑰匙還插在大門上。
”
“你隻說他們替你做了檢查。
”
“那有什麼分别?”
哈利走出卧室,奔下樓梯,擁抱蘿凱。
“‘做了檢查’是過去式,”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治療’是現在式。
還有,據我所知,治療是檢查之後發現了什麼才會進行的事。
”
蘿凱笑了:“哈利,是我自己發現頭痛的,頭痛就是我需要治療的症狀,而所謂的治療就是服用百服甯止痛藥。
”
哈利抱着蘿凱,專注地看着她。
“你沒有什麼事瞞着我吧?”
“原來你還有時間胡思亂想啊?”蘿凱倚身在哈利懷中,驅開疼痛,輕咬他的耳朵,把他朝門口推去,“趕快去把工作完成吧,然後直接回家來找媽咪,不然我就自己用3D打印機和白色塑料做出一個愛家的男人。
”
哈利露出笑容,走向大門,從門鎖上拔下鑰匙,又停下腳步,怔怔看着鑰匙。
“怎麼了?”蘿凱問道。
“他有埃莉斯·黑爾曼森家的鑰匙,”哈利說,猛力關上乘客座的車門,“可能也有埃娃·多爾門家的鑰匙。
”
“是嗎?”韋勒說,放開手刹,駕車沿着車道往下坡行駛,“我們查過奧斯陸的每一個鎖匠,他們都沒替任何公寓打過新鑰匙。
”
“那是因為鑰匙是他自己做的,用白色塑料做的。
”
“白色塑料?”
“隻要花一萬五千克朗,買一台普通的台式3D打印機就行。
拿到原始鑰匙後他隻需要幾秒鐘就行了。
他可能拍下了鑰匙的照片,或用蠟做了個模型,再做成3D數據文件。
所以埃莉斯·黑爾曼森回家的時候,他已經進去并把門鎖上了,這就是為什麼她會把安全門鍊拉上,因為她以為家裡隻有自己一個人。
”
“那你認為他是怎麼拿到鑰匙的?被害人住的公寓都沒有雇用保安公司,那些公寓都有自己的管理員,而且公寓管理員都有不在場證明,他們都發誓說沒把鑰匙借給過别人。
”
“我知道。
我不知道這件事他是怎麼辦到的,我隻知道他就是辦到了。
”
哈利不必轉頭去看他這位年輕的同事,也知道韋勒肯定一臉狐疑。
埃莉斯家的安全門鍊之所以拉上的原因可能有數百種,而哈利使用的演繹法推理無法排除其中任何一種。
哈利的撲克高手好友崔斯可曾說,概率論和根據規則手冊打牌是世界上最簡單的事,但聰明玩家和普通玩家的分别隻在于了解對手想法的能力,這表示必須同時應付大量信息,就像是在呼嘯的暴風雨中聆聽輕聲細語的答案。
也許正是如此。
在經曆過一切有如暴風雨般的案件之後,哈利相當了解瓦倫丁·耶爾森,他看過所有報告,具備對付其他連環殺手的豐富經驗,而且多年來他沒能挽救的受害者冤魂持續累積,在這許多風暴之中有個聲音正在輕聲細語。
那是瓦倫丁的聲音。
瓦倫丁說他是從内制伏她們的,他一直都在她們的視線之内。
哈利拿出手機。
鈴響了兩聲,卡翠娜就接了起來。
“我正坐着化妝。
”她說。
“我想瓦倫丁有一台3D打印機,我們可以利用打印機找到他。
”
“怎麼找?”
“販賣電子器材的商店隻要商品超過一定金額就會記錄顧客的姓名和住址,到目前為止挪威隻賣出過幾千台3D打印機,如果項目調查小組成員全都先停下手邊的工作,可能一天之内就能收集到大部分的購買資料,兩天之内就能清查完百分之九十五的買家,這表示隻會剩下大概二十個買家,這些人用的是假名或是化名。
我們拿他們登記的地址去比對人口登記數據,如果比對不出姓名就證明有問題,或直接打電話去問,就會知道有誰否認買過3D打印機。
大多數販賣電子器材的商店都有監視器,所以我們可以查看在對方購物的那段時間誰是可疑人物。
他沒理由不在住處附近的商店買打印機,這可以給我們一個特定的搜索範圍,隻要公布監視器畫面,就會有民衆指引我們往正确的方向去找。
”
“哈利,你是怎麼想到3D打印機的?”
“因為我在跟歐雷克讨論打印機和槍支,結果……”
“結果你是不是抛開了一切,全神貫注于你腦海裡閃過的念頭,完全不顧你正在跟歐雷克講話?”
“對。
”
“這種另類觀點你應該跟你自己的遊擊小組讨論才對,哈利。
”
“目前這個小組隻有我一個人,而我需要你的資源。
”
哈利聽見卡翠娜爆出哈哈大笑:“如果你不是哈利·霍勒,我早就挂你電話了。
”
“幸虧我是。
聽着,我們找瓦倫丁·耶爾森找了四年都找不到,這是我們目前唯一掌握到的線索。
”
“先讓我上完節目再來想這件事吧,節目是現場直播的。
現在我腦袋裡塞滿了我記下來的該說和不該說的事,而且老實說,我緊張得要死。
”
“嗯。
”
“這是我的處女秀,給點建議吧。
”
“靠在椅背上放輕松,表現出親切和風趣的一面。
”
哈利聽見卡翠娜發出咯咯的笑聲。
“就跟你以前一樣嗎?”
“我既不親切又不風趣。
哦,對了,别喝酒。
”
哈利把手機放回夾克口袋。
他們就快到位于芬倫區的史蘭冬街和拉瑟慕斯溫德倫路的十字路口了。
信号燈轉為紅燈,車子停了下來,哈利不禁轉頭望去。
來到這裡他總是會情不自禁。
他朝地鐵軌道對面的站台望去。
就在大半輩子前,就在這個地方,他駕駛警車追逐歹徒卻意外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