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
”史密斯說,也端起茶杯湊到嘴邊。
哈利和韋勒的腳步聲回音蓋過了磚造隧道頂端滴下的細小水滴聲。
“我們到哪裡了?”韋勒問道,手裡抱着舊款台式電腦的屏幕和鍵盤。
“在公園底下,大概在警署和波特森監獄之間,”哈利說,“我們把這條隧道叫作警獄地道。
”
“所以秘密辦公室在這裡?”
“它不是秘密辦公室,隻是一間空辦公室。
”
“誰會要一間深入地底的辦公室?”
“沒有人。
所以它才會是空的。
”哈利在一扇金屬門前停下腳步,将鑰匙插入門鎖并轉動,再握住門把往外拉。
“還是鎖着的?”韋勒問道。
“它膨脹了。
”哈利一腳踩在門邊的牆壁上,用力一拉。
一股磚造地窖的暖濕氣味撲鼻而來,哈利開心地吸入這種氣味。
他又回到鍋爐間了。
他打開電燈開關,天花闆上的日光燈遲疑了片刻才開始閃爍。
日光燈的光亮穩定後,兩人站在這個方形空間裡環顧四周,隻見地上鋪着藍灰色油地毯,四面都沒有窗戶,隻有光秃秃的水泥牆。
哈利朝年輕的警探看了一眼,心想不知道這間辦公室會不會澆熄他當初獲邀加入這支遊擊小隊時展現出的發自内心的興奮之情。
結果看起來并沒有。
“來大幹一場吧。
”韋勒說,咧嘴而笑。
“我們先到,可以先選位子。
”哈利朝幾張辦公桌點了點頭。
其中一張桌子上擺着一台熏成褐色的咖啡機、一個飲水桶和四個白色馬克杯,馬克杯上有手寫的名字。
韋勒把電腦組裝起來,哈利将咖啡機打開,這時門被用力拉開了。
“哇,這裡比我印象中還要溫暖,”侯勒姆笑道,“你們看,哈爾斯坦也來了。
”
一個男子出現在侯勒姆背後,臉上戴着大眼鏡,一頭亂發,身上穿着格子夾克。
“史密斯,”哈利說,伸出了一隻手,“很高興你改變心意。
”
他伸手跟哈利握了握。
“我對反直覺的心理學一向沒有招架之力,”他說,“如果那不是反直覺心理學,那你就是我遇到過的最糟的電話推銷員了。
不過這也是我第一次回撥電話給推銷員接受推銷。
”
“我沒有要強迫任何人的意思,我們這裡隻要自發來的人,”哈利說,“你喝濃咖啡嗎?”
“不喝,我比較喜歡……我是說,大家喝什麼我就喝什麼。
”
“很好,看來這是你的杯子。
”哈利把一個白色馬克杯遞給他。
史密斯推了推眼鏡,讀出馬克杯上的手寫名字:“列夫·維果斯基[俄羅斯教育心理學家]。
”
“這個給我們的刑事鑒識專家。
”哈利說,遞了一個馬克杯給侯勒姆。
“還是漢克·威廉姆斯[美國鄉村樂歌手],”侯勒姆開心地說,“但這是不是代表這個杯子已經三年沒洗了啊?”
“那是用洗不掉的馬克筆寫的,”哈利說,“韋勒,這是你的。
”
“波派爾·道爾[電影《波派爾·道爾》裡的警探主角]?這誰啊?”
“他是有史以來最棒的警察,你去搜一下就知道了。
”
侯勒姆轉動第四個馬克杯。
“哈利,那為什麼你的馬克杯上沒寫瓦倫丁·耶爾森的名字?”
“可能我一時忘了。
”哈利從咖啡機上拿起一壺咖啡,倒滿四個馬克杯。
侯勒姆看見另外兩人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便說:“按照慣例,杯子上寫的會是自己的偶像,哈利的杯子上寫的則是主要嫌疑人的名字,就是一個陰跟陽的概念。
”
“我是無所謂,”史密斯說,“可是我要先聲明,列夫·維果斯基不是我最喜歡的心理學家,雖然我承認他是先驅,但是——”
“你拿到的是史戴·奧納的馬克杯,”哈利說,推來最後一張椅子,讓四張椅子在辦公室中間圍成圓圈,“好了,我們是不受限的,我們沒有長官,不用向任何人報告,可是我們會跟卡翠娜·布萊特互相交流情報。
請坐吧,我們先從每個人輪流發表對這件案子的真實看法開始,大家可以根據事實、經驗或直覺,或是根據一個愚蠢的小細節或根本沒有根據來說。
你們說的話以後不會被拿來打你們的臉,而且可以發表錯得離譜的觀點。
誰想先開始?”四人坐了下來。
“很顯然這裡的決策者不是我,”史密斯說,“但我想……呃,從你開始好了,哈利。
”他雙臂交疊,仿佛很冷似的,即使隔壁就是替整座監獄提供熱源的鍋爐。
“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們,為什麼你認為不是瓦倫丁·耶爾森幹的。
”
哈利看着史密斯,從馬克杯啜飲了一口咖啡,吞了下去。
“好,先從我開始。
我并沒有認為不是瓦倫丁·耶爾森幹的,盡管我這樣想過,因為一個兇手連續犯下兩起殺人案都沒有留下證據,這需要缜密的計劃和冷靜的頭腦,但如今兇手卻突然展開攻擊,随意留下證據和痕迹物證,而且全都指向瓦倫丁·耶爾森,這裡頭不免有種刻意的成分,仿佛這個人想公開宣告他是誰,這當然會啟人疑窦。
會不會是有人在操縱我們,誤導我們以為兇手是某個人?如果真是這樣,那瓦倫丁·耶爾森就是完美的替罪羊。
”哈利朝其他人看了看,隻見韋勒十分專注、雙眼圓睜,侯勒姆看起來有點困倦,史密斯一臉和藹可親,仿佛在這個環境中他自然而然地開始扮演起心理專家的角色。
“以瓦倫丁·耶爾森的前科來說,他的确很可能是兇手,”哈利接着說,“同時他也是真兇認為警方不可能找到的人,畢竟我們已經找他找了這麼久都徒勞無功。
說不定真兇親手殺害并埋葬了他,已經入土的瓦倫丁無法用不在場證明或其他證據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再說這個人就算是躺在墳墓裡也會引來其他歹徒的觊觎與利用。
”
“指紋,”侯勒姆說,“惡魔面孔的刺青、手铐上的DNA。
”
“對,”哈利又啜飲了一口咖啡,“真兇可以割下瓦倫丁的手指,按在手铐上,再帶去霍福瑟德區作案。
刺青可能是仿造的,其實可以洗掉。
手铐上的毛發可能來自瓦倫丁的屍體,況且手铐是被刻意留下來的。
”
鍋爐間裡一片靜默,隻有咖啡機發出最後的聲響。
“我的老天啊。
”韋勒大笑道。
“我聽偏執狂患者說過那麼多陰謀論,這絕對可以擠進前十名,”史密斯說,“我……呃,我這樣說絕對是恭維的意思。
”
“這就是我們聚在這裡的原因,”哈利說,在椅子上傾身向前,“我們應該朝不同方向思考,看見卡翠娜的項目調查小組觸碰不到的可能性,因為他們正在建構案情大綱,而團體人越多,就越難打破多數人的想法和假設。
他們的運作方式有點像宗教,因為你會很自然地認為既然周圍有那麼多人,那這件事一定錯不了。
隻不過呢,”哈利端起沒寫名字的馬克杯,“事情可能出錯,而且正在出錯,經常都在出錯。
”
“阿門。
”史密斯說。
“現在我們來聽下一個糟糕的推論,”哈利說,“韋勒?”
韋勒低頭看着自己的馬克杯,深深地吸了口氣,開口說:“史密斯,你在電視上解說過吸血鬼症患者發展的每個階段,但北歐的青少年每一個都受到密切關注,隻要一出現這種極端傾向,還沒來得及發展到最後階段就會被公共醫療服務機構給挑出來,所以我認為這個吸血鬼症患者不是挪威人,他是從其他國家來的。
這是我的推論。
”他擡頭看了看其他人。
“謝謝,”哈利說,“我可以補充,在連環殺手的犯罪史上,從未出現過會吸血的北歐人。
”
“一九三二年斯德哥爾摩的阿特拉斯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