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背後牆上的十字架。
“這問題有好幾個答案,”斯蒂芬斯說,“其中有一個是真的。
”
“那個答案是什麼?”
“我們不知道。
”
“就好像你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麼病?”
“對。
”
“嗯,那你到底知道什麼?”
“如果你是指一般術語,那我們知道很多,但如果民衆知道我們不知道的有多少,那他們會害怕,而且是不必要的害怕,所以我們盡可能不多說。
”
“是哦?”
“我們自認為做的是醫療事業,但其實我們做的是安慰事業。
”
“那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斯蒂芬斯?為什麼你不安慰我?”
“因為我很确定你明白所謂的安慰隻是一種幻象。
你是命案刑警,你也必須推銷一些名過其實的東西。
好比說你給民衆正義感、秩序感、安全感,這些都讓人感到安心,但其實世界上并不存在完美無缺、不存在客觀真理、不存在真正的正義。
”
“她會痛苦嗎?”
“不會。
”
哈利點了點頭。
“我可以在這裡抽煙嗎?”
“在公立醫院的醫師辦公室裡?”
“如果抽煙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危險,那在醫師辦公室抽煙不是很令人安心嗎?”
斯蒂芬斯微微一笑。
“有個護士跟我說清潔人員在三〇一号病房的地面上發現了煙灰,我希望你要抽煙的話可以去外面。
對了,你兒子面對這件事的心情怎麼樣?”
哈利聳了聳肩。
“難過、害怕、生氣。
”
“剛才我看到他了,他叫歐雷克對不對?他是不是待在三〇一号病房,因為他不想過來?”
“他是不想跟我一起過來,也不想跟我說話。
他覺得他母親躺在這裡我卻還在繼續辦案,一定會讓她很失望。
”
斯蒂芬斯點了點頭。
“年輕人對于自己的道德判斷總是很有自信,但他的看法也不無道理。
警方提高出擊力道,并不一定總是打擊犯罪的最佳方法。
”
“意思是?”
“你知道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美國犯罪率為什麼下降嗎?”
哈利搖了搖頭,雙臂交疊,看着辦公室的門。
“你的腦袋裡現在塞滿了各種事情,就當是暫時脫離那些事,稍微休息一下好了,”斯蒂芬斯說,“你來猜猜看。
”
“我不懂該怎麼猜,”哈利說,“一般認為是朱利亞尼市長采取零容忍政策,并加派警力。
”
“這是錯誤觀點,因為犯罪率降低不隻發生在紐約,而是發生在全美國。
答案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堕胎法規的松綁,”斯蒂芬斯靠上椅背,仿佛要讓哈利自己想清楚,“放浪的單身女人跟男人上床以後,男人隔天早上就拍拍屁股走人,或是一發現她懷孕就再也找不到人,數世紀以來,這種類型的懷孕一直是孕育罪犯的溫床。
孩子沒有父親,也不懂得行為的界限,母親又沒錢讓孩子接受教育、接受道德熏陶,或接受上帝道路的指引。
其實這些女人很樂意堕胎,但法律的懲罰讓她們卻步。
後來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她們終于如願以償,于是美國在十五、二十年後收獲了堕胎法放寬所帶來的果實。
”
“嗯,那麼身為摩門教徒你對此有什麼看法?或者你不是摩門教徒?”
斯蒂芬斯微微一笑,十指相觸。
“教派大部分的說法我都支持,唯獨反對堕胎這件事我不贊成。
就堕胎這件事而言,我支持異教徒的看法。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一般民衆走在美國城鎮的街道上不會擔心被搶、被強暴或被殺害,因為會殺害他們的男人在母親子宮裡就被刮除了。
但我不支持自由派異教徒所提出的自由堕胎權。
一個胎兒在二十年後有可能變成好人或壞人,對社會有益處或造成損害,因此堕胎與否應該由社會來決定,而不是由随便在街上找男人過夜、不負責任的女人來決定。
”
哈利看了看時間。
“你是說堕胎要由國家來調控?”
“這一定不是個令人高興的工作,所以執行的人必須視它為……呃,天職。
”
“你是開玩笑的吧?”
斯蒂芬斯直視哈利雙眼數秒鐘,又微微一笑。
“當然是開玩笑的,我絕對相信人權是不可侵犯的。
”
哈利站了起來。
“你們要喚醒她的時候應該會通知我吧?她醒來的時候能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對她或許比較好。
”
“這會是考慮之一,哈利。
還有請你轉告歐雷克,如果他想知道什麼,可以随時來找我。
”
哈利走到醫院大門外,在寒冷的天氣中冷得發抖,抽了兩口煙,發覺一點滋味也沒有,便将煙撚熄,回到醫院裡。
“安東森,你好嗎?”哈利對守護在三〇一号病房外的警察說。
“很好,謝謝,”安東森說,擡頭朝哈利望去,“《世界之路報》登出了你的照片。
”
“是嗎?”
“想看看嗎?”安東森拿出智能手機。
“除非我看起來特别帥。
”
安東森咯咯地笑着說:“那你可能不會想看,但我不得不說,看來你在犯罪特警隊會越來越沒人緣,不隻拿槍指着九十歲老人,還利用酒保來當間諜。
”
哈利手握門把,猛然停步。
“你最後一句話說什麼?”
安東森把手機拿到面前,眯起眼睛,顯然他有老花眼。
他才念到“酒保”這兩個字,哈利就把手機從他手中搶走了。
哈利看着手機屏幕。
“媽的,×!安東森,你有車嗎?”
“沒有,我騎單車,奧斯陸很小,騎單車可以運動,所以……”
哈利把手機丢到安東森坐着的大腿上,猛力打開三〇一号病房的門。
歐雷克擡頭朝哈利看了一眼,又繼續看書。
“歐雷克,你有車,你必須載我去基努拉卡區,快點。
”
歐雷克哼了一聲,頭也沒擡。
“我會才怪。
”
“這不是請求,這是命令,快點。
”
“命令?”歐雷克的臉孔因為憤怒而扭曲,“你又不是我爸,幸好你不是。
”
“你說得對,階級勝過一切,我是警監,你是實習警員,所以省省吧,快給我起來。
”
歐雷克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哈利轉身沿着走廊狂奔而去。
穆罕默德·卡拉克放棄了酷玩和U2,改放英國創作歌手伊恩·亨特(IanHunter)的歌給客人聽。
揚聲器播放出《所有年輕人》(AlltheYoungDudes)這首歌。
“怎麼樣?”穆罕默德問道。
“還不錯,但戴維·鮑伊的版本比較好。
”客人說。
客人其實就是愛斯坦·艾克蘭,他坐到了吧台外,因為他的工作已告一段落,店裡又沒有其他客人。
穆罕默德把音量調高。
“你開得再大聲也沒用啦!”愛斯坦高聲說,端起一杯得其利調酒。
這已經是他喝的第五杯。
他聲稱這酒是他自己調的,所以必須當成酒保見習的試喝樣本,而且由于這是一種投資,因此免稅。
再者,他可以享受員工優惠,但打算以原價申請退稅,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