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這幾杯酒其實是在賺錢。
“我真希望我可以别再喝了,但如果我要賺到足夠的錢來付房租,可能就得再替自己調一杯。
”
“你當客人比當酒保好多了,”穆罕默德說,“我不是說你是沒用的酒保啦,隻是說你是我碰到過的最棒的客人——”
“謝啦,親愛的穆罕默德,我——”
“——而且現在你要回家了。
”
“是嗎?”
“是的。
”穆罕默德為了表示他是認真的,把音樂關了。
愛斯坦張大嘴,仿佛想說些什麼,以為張大了嘴就說得出來,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再度張開嘴巴,又把嘴巴閉上,隻是點了點頭,穿上出租車司機的夾克,滑下吧台凳,腳步踉跄地朝店門走去。
“不給小費嗎?”穆罕默德高聲說,露出微笑。
“小費不能免……免稅……所以不好。
”
穆罕默德拿起愛斯坦的酒杯,擠了點洗潔精進去,拿到水龍頭下沖洗。
今晚客人不夠多,用不到洗碗機。
他的手機在吧台裡亮了起來,是哈利打來的。
他把手擦幹,正要接起手機,卻突然想到一件關于時間的事。
店門從愛斯坦打開到關上的時間似乎比平常久了一點,這表示有人把門按住了幾秒鐘,不讓門關上。
他擡頭望去。
“今晚生意冷清嗎?”站在吧台前的男子問道。
穆罕默德想吸進空氣,才能回答對方的問題,卻怎麼也吸不到空氣。
“冷清很好啊。
”瓦倫丁·耶爾森說。
是的,站在吧台前的男子就是蒸汽室裡的那個人。
穆罕默德不動聲色地朝手機伸出手。
“拜托不要接電話,我會對你好一點的。
”
要不是有一把大型左輪手槍指在自己面前,穆罕默德絕對不會接受這個提議。
“謝了,不然你會後悔,”瓦倫丁環顧四周,“店裡沒客人真是太遺憾了。
我是說對你來說很遺憾,對我來說再适當不過了,這樣我就可以得到你所有的注意力。
算了,反正我本來就可以得到你所有的注意力,因為你一定會好奇我來做什麼,是來喝一杯,還是來殺你?你說是嗎?”
穆罕默德緩緩點了點頭。
“是啊,你有這種考慮是合理的,因為目前你是唯一能指認我的人。
對了,這是事實吧?就連那個整形醫師都……呃,算了,别提了。
總之呢,我會對你好一點的,因為你沒接電話,而且向警方告發我也隻是善盡公民義務而已,你說是不是?”
穆罕默德又點了點頭,同時努力抵擋席卷而來的念頭。
他就要死了。
他的大腦急着尋求其他可能性,但總是回到原點:你就要死了。
就在此時,仿佛響應他的思緒一般,店門外傳來有人敲窗戶的聲音。
穆罕默德越過瓦倫丁望去,看見一雙手和一張熟悉的臉正貼在窗玻璃上,試圖往裡面看。
快進來!我的老天,快進來啊!
“别動。
”瓦倫丁頭也不回,冷靜地說。
他的身體擋住了左輪手槍,窗外那人看不見。
媽的他為什麼不進來?
過了片刻,穆罕默德的疑問得到了答案。
大門上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原來瓦倫丁進來以後把大門給鎖上了。
門外的男子又回到窗前,揮舞雙手想獲得穆罕默德的注意,可見男子看見了他們。
“别動,比個手勢說打烊了。
”瓦倫丁說,口氣不急不躁。
穆罕默德雙手垂在身側,直挺挺地站着。
“快點照做,不然我就殺了你。
”
“反正你橫豎都會殺了我。
”
“你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如果你現在不照做,我保證一定會殺了你,然後再殺了外面那個人。
看着我,我說到做到。
”
穆罕默德看着瓦倫丁,吞了口口水,側身到光線之中,好讓窗外那人清楚地看見他,然後搖了搖頭。
窗外那人又待了幾秒鐘,揮了揮手,但看不太清楚。
然後蓋爾·索拉就走了。
瓦倫丁朝鏡中望去。
“好了,”他說,“剛才說到哪兒了?噢,對,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要告訴你。
壞消息是你一定會認為我來這裡是為了要殺你,這個嘛……其實你想得沒錯,換句話說,這是百分之百一定會發生的事,我一定會殺了你。
”瓦倫丁看着穆罕默德露出悲傷的表情,接着爆出大笑。
“這是我今天看過的拉得最長的一張臉了!好啦,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不過别忘了好消息,那就是你可以選擇死亡的方式。
你有兩個選擇,仔細聽好喽,你在聽嗎?很好。
你想頭部中槍,還是被這根引流管插進脖子?”瓦倫丁拿起一根看起來像金屬吸管的物體,其中一端以斜角削切,形成尖銳的針頭狀。
穆罕默德隻是怔怔地看着瓦倫丁。
這一切實在太過荒謬,他不禁開始懷疑這會不會是一場夢,而夢終究會醒,或者他面前這個男人其實是在做夢?這時瓦倫丁拿着引流管朝穆罕默德虛刺了一下,他本能地後退一步,撞上水槽。
瓦倫丁厲聲說:“不選引流管,是嗎?”
穆罕默德謹慎地點了點頭,眼睛盯着那尖銳的金屬針頭看,隻見針頭在鑲了鏡子的壁架燈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針。
他最怕針了。
他最怕針穿過皮膚插進身體的感覺,這就是為什麼他小時候會在要接種疫苗時離家躲進森林的原因。
“我說話算話,那就不用引流管,”瓦倫丁把引流管放在吧台上,一隻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副看起來像古董的黑色手铐,另一隻手依然拿着左輪手槍指着穆罕默德,動也不動,“把一邊铐在壁架的柱子上,另一邊铐在你的手腕上,然後把頭伸進水槽裡。
”
“我……”
穆罕默德不知重擊從何處而來,隻知道腦袋發出“砰”的一聲,接着眼前一黑,待視力恢複時,臉已朝着反方向,這才明白自己被左輪手槍打了一下,現在槍管正壓在他的太陽穴上。
“引流管,”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輕聲說,“這是你自己選的。
”
穆罕默德拿起那副怪異又沉重的手铐,一邊铐在金屬柱子上,一邊铐在自己手腕上。
他感覺有種溫暖的液體順着鼻子流到上唇,接着就嘗到了鮮血那種帶有甜味的金屬味道。
“味道好嗎?”瓦倫丁提高嗓門說。
穆罕默德擡頭看去,和瓦倫丁在鏡子裡四目相交。
“我個人是受不了這個味道啦,”瓦倫丁微笑說,“嘗起來有鐵和毆打的味道。
對,鐵和毆打。
嘗嘗自己的血就罷了,還要嘗别人的血?這樣不是連别人吃過什麼都嘗得出來?說到吃,死刑犯有什麼臨終願望嗎?我沒有要給你準備一頓斷頭飯,隻是好奇而已。
”
穆罕默德眨了眨眼。
臨終願望?他的腦子隻是接收到這四個字,僅此而已,但他仿佛在做夢似的,腦子情不自禁地去思考答案。
他希望有一天妒火酒吧能成為全奧斯陸最酷的酒吧。
他希望加拉塔薩雷隊可以赢得冠軍賽。
他希望他的葬禮上會播放保羅·羅傑斯唱的《準備遇上愛》(ReadyforLove)。
還有什麼?他努力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