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夜
再過一小時就是午夜,歐森餐廳擠滿熟男熟女,蘇格蘭創作歌手格裡·拉弗蒂(GerryRafferty)和他的薩克斯聲從喇叭裡流瀉而出,站得太近的人連馬尾都會被吹起來。
“這是八十年代的歌。
”
“應該是七十年代的吧。
”烏拉說。
“對,可是要到八十年代才傳到曼格魯。
”
兩人哈哈大笑。
烏拉看見利茲對一個男子搖了搖頭,男子用詢問的眼神看着利茲,從他們那桌旁邊走過。
“其實這是我這星期第二次來這裡。
”烏拉說。
“哦?那上次是不是也這麼好玩?”
烏拉搖了搖頭。
“跟你出來最好玩了。
時光飛逝,但你一點都沒變。
”
“對啊,”利茲說,側過頭觀察她的朋友,“但你變了。
”
“是嗎?我失去了自我?”
“不是,這其實有點讓人煩惱,你失去了笑容。
”
“有嗎?”
“你臉上在笑,但你心裡沒在笑,一點都不像過去那個曼格魯的烏拉。
”
烏拉側過頭。
“我們搬家了啊。
”
“對,你嫁了人,生了孩子,還住豪宅,可是用笑容來換這些好像有點不劃算。
烏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對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烏拉微微一笑,看了看利茲,看了看飲料,又看了看四周。
店裡客人的年紀都跟他們相當,但她一張熟悉的面孔都沒看見。
曼格魯區成長了,許多人搬來又搬走,有人過世,有人消失,有人隻是坐在家裡,死氣沉沉,與世隔絕。
“還是我來猜猜看?這樣會太過分嗎?”利茲問道。
“盡管猜吧。
”
拉弗蒂唱到一個段落,再度高聲吹奏薩克斯,利茲得提高嗓門才能蓋過音樂聲。
“曼格魯的米凱·貝爾曼,他奪走了你的笑容。
”
“利茲,這樣講真的很過分。
”
“對啊,但這是事實,不是嗎?”
烏拉再度端起酒杯。
“嗯,我想是吧。
”
“他是不是出軌?”
“利茲!”
“這又不是秘密……”
“什麼不是秘密?”
“米凱好女色啊,得了吧,烏拉,你沒那麼天真吧?”
烏拉歎了口氣。
“可能沒有,但我又能怎麼辦呢?”
“學學我啊,”利茲說,從冰桶裡拿出一瓶白葡萄酒,斟滿兩人的杯子,“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幹杯!”
烏拉覺得自己應該喝水。
“我試過了,可是我沒辦法。
”
“再試一次啊!”
“這樣有什麼好處?”
“這你要試了才知道。
要治好家裡搖搖欲墜的床笫關系,最佳良藥就是來個糟糕透頂的一夜情。
”
烏拉哈哈大笑。
“不是床笫關系有問題啦,利茲。
”
“那是什麼?”
“是……我會……嫉妒。
”
“烏拉·斯沃特會嫉妒别人?你那麼漂亮怎麼可能還會嫉妒别人?”
“呃,我會啊,”烏拉抗議說,“而且嫉妒很折磨人,所以我想報複。
”
“好姐妹,你當然會想報複啊!反正就是朝他的弱點抓下去……我的意思是說……”兩人爆出大笑,酒從口中噴了出來。
“利茲,你醉了!”
“我又醉又開心,可是你呢?警察署長夫人,你是又醉又不開心。
快打給他啊!”
“打給米凱?現在?”
“不是米凱啦,你這個傻蛋!是打給那個今晚有炮可打的幸運兒。
”
“什麼?利茲,我才不要!”
“快點!快打給他!”利茲指了指牆邊的電話亭,“用那個打給他,這樣他就聽得見這裡的聲音!從那裡打給他剛剛好。
”
“剛好?”烏拉哈哈大笑,看了看表,再過不久她就得回家了,“為什麼?”
“為什麼?天哪,烏拉!因為那次米凱就是在那裡上了斯蒂娜·米謝爾森啊,難道不是嗎?”
“這是什麼?”哈利問道,覺得整個房間都在他周圍旋轉。
“甘菊茶。
”卡翠娜說。
“我是說音樂。
”哈利說,感覺卡翠娜借給他穿的毛衣摩擦着皮膚。
他的衣服挂在浴室裡晾幹,雖然浴室門已經關上,但他依然聞得到令人作嘔的強烈酒味。
由此可見,他的感官仍在運作,盡管房間轉個不停。
“沙灘小屋樂隊(BeachHouse),你沒聽過他們的歌嗎?”
“我不知道,”哈利說,“這就是問題所在,我的記憶正在一點一滴溜走。
”他感覺得到自己躺在粗織床罩上,床罩覆蓋着将近兩米寬的低矮床鋪。
這間卧房裡的家具除了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就隻有這張床,還有一個老式音響櫃,櫃上點着一根蠟燭。
哈利心想這毛衣和音響應該都是侯勒姆的,又覺得這音樂聽起來像是飄浮在整個房間中。
他曾有過幾次這種感覺,那是在他瀕臨酒精中毒之際,以及當他逐漸恢複正常之時,無論醉酒還是複原,都會經曆相同的階段。
“我想人生就是這樣吧,”卡翠娜說,“一開始我們擁有全部,然後一點一點慢慢失去,像是力量、青春、未來、喜歡的人……”
哈利試着回想侯勒姆要他跟卡翠娜說的是什麼,但那記憶稍縱即逝。
蘿凱。
歐雷克。
正當他感覺眼眶泛淚,淚水又被憤怒壓了下去。
我們注定要失去他們,失去我們想留住的每一個人。
命運鄙視我們,讓我們覺得卑微且渺小。
當我們為了失去某人哭泣時,其實并不是出于同情,因為我們清楚地知道亡者終于可以免于痛苦了,但我們依然會哭泣。
我們之所以哭,是因我們又變得孤單了。
我們是因為自憐而哭泣。
“哈利,你在哪裡?”
哈利感覺卡翠娜的手放在他額頭上。
突然一陣風吹來,吹得窗戶喀喀作響,外頭的街上傳來東西掉落在地上的聲音,暴風雨就要來襲。
“我在這裡。
”哈利說。
房間不停地旋轉。
他不隻感覺得到她手掌的溫度,也感覺得到她身體的溫度,原來他們兩人都躺在床上,距離不到半米。
“我想先死。
”哈利說。
“什麼?”
“我不想失去他們,他們可以失去我,換他們感受一下失去我是什麼感覺。
”
她的笑聲十分輕柔。
“你把我的台詞偷走了,哈利。
”
“是嗎?”
“以前我住院的時候……”
“嗯?”哈利閉上眼睛,感覺卡翠娜的手滑到他後頸輕輕按壓,将細微的揉動傳送到他的大腦。
“醫生一直修改我的診斷,躁郁症、邊緣性人格、雙相情感障礙,但有個名詞經常出現,那就是自殺念頭。
”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