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還在辦公室抽屜裡,因此必須假設瓦倫丁持有槍支。
血迹不見了。
哈利對着地面轉動手機,不由得松了口氣。
他看見血迹離開碎石小徑,遠離農舍,穿過枯黃草地,朝原野的方向行進。
這裡的血迹也十分容易追蹤,這時的風速應該已經達到了強風等級。
哈利感覺有幾滴雨珠呈抛射狀擊中他的臉頰,看樣子這雨一旦開始下起來,一定會在刹那間把血迹沖刷得一幹二淨。
瓦倫丁閉上眼睛,對着迎面而來的強風張開嘴巴,仿佛強風可以把新生命吹進他的體内。
生命。
為什麼每樣東西都是在即将失去時才會讓人覺得最有價值?先是她,後來是自由,而今是生命。
生命正從他體内流失,他感覺得到變涼的鮮血充塞在鞋子裡。
他讨厭血,喜歡血的是另外那個男人,那個跟他結盟的男人。
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惡魔不是自己,而是另外那個人、那個嗜血的男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瓦倫丁·耶爾森出賣且失去了靈魂?他擡頭望着天空,仰天狂笑。
暴風雨來了,惡魔自由了。
哈利奔跑着,一手握着格洛克手槍,一手拿着手機。
他穿過空曠之地,往下坡跑去,強風從背後不停吹來。
瓦倫丁受了傷,一定會循着最容易脫身的路徑逃走,盡量和即将抵達的追兵拉開距離。
哈利覺得腳下的震動傳送到了頭部,胃裡再度上下翻攪,隻能吞口口水,把嘔吐感壓下去,腦子裡想象着森林小路,想象着身穿全新安德瑪慢跑裝的家夥跑在前面,然後繼續往前跑。
他越來越靠近樹林,腳步也慢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隻要一改變方向就會面對強風。
樹林裡有一棟荒廢的木屋,壁闆腐爛,上頭搭着波浪形鐵皮屋頂,原本可能是用來存放工具的,現在可能是動物用來躲雨的地方。
哈利拿手機照向小屋,耳中除了暴風雨的聲音什麼也沒聽見。
這裡一片漆黑,就算是在溫暖的氣候,風從對的方向吹來,他也不可能聞得到血腥味。
盡管如此,他仍然知道瓦倫丁就在這裡,就好像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知道事情将如何發生,卻還是把事情都搞砸了。
哈利再度把手機照向地面。
血迹的間隔縮短了,可見瓦倫丁來到這裡也慢下了腳步,因為他想評估情勢,又或者是因為他累了,不得不停下來。
在此之前的血迹都呈直線行進,到這裡卻轉了個彎,朝小屋前進。
哈利的感覺沒有錯。
哈利朝小屋右側的一片樹林發足奔去,進入樹林後又跑了一會兒,然後停下腳步,關閉手機照明功能,舉起格洛克手槍,以圓弧路線前進,從另一側接近小屋,接着他趴到地上,匍匐前進,爬過地面。
風迎面吹來,這降低了瓦倫丁聽見他的概率。
強風帶着聲音吹向哈利,他聽見遠處傳來的警笛聲在強風之間起起伏伏。
哈利爬過一棵倒塌的樹木,這時天上降下一道無聲的閃電,照出小屋的影子,隻見小屋旁有個人影十分顯眼。
是他。
他就坐在兩棵樹中間,背對哈利。
兩人之間隻有五六米遠。
哈利舉起手槍對準那人。
“瓦倫丁!”
哈利的叫聲有一部分被遲來的隆隆雷聲掩蓋了,但他仍看見眼前的那個人身子僵了一下。
“瓦倫丁,你在我的視線範圍内,把槍放下。
”
突然之間,風減弱了,哈利聽見了另一個聲音,一個高亢的笑聲。
“哈利,你又出來玩啦。
”
“我向來都會堅持到情勢逆轉的最後一刻。
把槍放下。
”
“你找到我了。
你怎麼知道我會坐在外面,而不是坐在小屋裡面?”
“因為我了解你,瓦倫丁,你認為我會先去查看最顯眼的地方,所以你才會坐在外面,打算臨死前再送一個人上路。
”
“我們是旅途上的好夥伴,”瓦倫丁發出帶痰似的咳嗽聲,“我們是雙胞胎靈魂,所以我們的靈魂應該前往同一個地方才對,哈利。
”
“把槍放下,不然我就開槍了。
”
“我常常想到我媽,哈利,你會嗎?”
哈利看見瓦倫丁的頭在黑暗中上下晃動。
突然之間,瓦倫丁的身影被另一道閃電照亮。
雨下得更大了,這一波雨下得又急又猛,卻無風。
他們正位于暴風眼之中。
“我常常想到她是因為我雖然恨我自己,但我更恨她。
哈利,我隻是想造成比她更多的破壞,但我想可能沒辦法了。
她毀了我。
”
“沒辦法嗎?瑪爾特·魯德在哪裡?”
“對,沒辦法,因為我是獨一無二的。
哈利,你我跟别人不一樣,我們是獨一無二的。
”
“抱歉讓你失望了,瓦倫丁,我不是獨一無二的。
她在哪裡?”
“哈利,跟你說兩個壞消息。
第一,你可以忘記那個紅發女孩了。
第二,是的,你是獨一無二的。
”瓦倫丁又哈哈大笑,“這句話聽了會讓你不舒服,對不對?你躲在芸芸衆生裡,僞裝成凡夫俗子,以為在人群裡可以找到歸屬,可以找到真正的自己,但真正的你就坐在這裡。
哈利,你心裡正在想,要不要殺了我?不隻這樣,你還利用了奧蘿拉、瑪爾特那些女孩來提升你心中的美妙恨意。
現在輪到你來決定一個人的生死,你享受得不得了。
你享受當神的滋味,你夢想成為我,你一直等待有一天輪到你當吸血鬼。
你就承認吧,哈利,你認得出這種渴望,有一天你也會吸血。
”
“我可不是你。
”哈利說,吞了口口水。
他聽見轟隆的雷聲傳入腦子,感覺一陣強風吹來,新一波的雨水灑在他握槍的那隻手上。
看來無風的暴風眼即将離開。
“你跟我很像,”瓦倫丁說,“所以你才會被耍得團團轉。
你跟我都自以為是最聰明的家夥,結果我們都被耍了,哈利。
”
“我不——”
瓦倫丁猛然轉身,哈利看見瓦倫丁拿着一個長的管狀物朝他指來,立刻扣下格洛克手槍的扳機。
手槍擊發一次、兩次。
又一道閃電照亮樹林,哈利看見瓦倫丁的身體在夜空之中凝結成鋸齒狀,就像閃電一般。
他雙眼突出,嘴巴張開,襯衫胸前有大片血迹,右手拿着一根樹枝指着哈利。
接着他倒了下來。
哈利站穩身子,走到瓦倫丁面前,隻見他雙膝跪地,身體靠在一棵樹上,兩眼無神。
瓦倫丁死了。
哈利瞄準瓦倫丁的胸口,又補了一槍。
轟隆的雷聲吞沒了槍聲。
一共三槍。
開三槍并不是因為其中有什麼道理,而是因為音樂常以三段式來呈現,故事常有三段式結構。
就該用三這個數字。
某種東西正在接近,聽起來像是雷電重重踏上地面,擠壓空氣,迫使樹木彎折。
大雨滂沱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