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一句‘他知道’,你就解讀成我有疑慮?”史密斯問道。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你難以理解,”哈利說,“你不明白瓦倫丁怎麼會知道,對不對?”
“哈利,我不知道。
說到我自己的潛意識,我懂的不會比你多,你說不定懂的比我更多。
為什麼你要問這件事?”
“因為有一個人冒出來了,好吧,這個人匆匆忙忙跑去了泰國。
我請韋勒去查,在據說他離開的那段時間,這個人卻不在任何乘客名單上,而且過去三個月以來,這個人的銀行賬戶和信用卡不論在泰國或其他地方都沒有任何活動。
此外有意思的是,韋勒發現他的名字出現在過去一年曾購買過3D打印機的名單上。
”
史密斯看着哈利,又轉頭望出廚房窗戶。
白雪覆蓋在窗外的漆黑原野上,猶如一張閃亮亮的輕柔毛毯。
“瓦倫丁知道我辦公室的位置,那就是我當時說‘他知道’的意思。
”
“你是說他知道你的地址?”
“不是,我是說他穿過栅欄門後直接往谷倉走來,他不僅知道我辦公室的确切位置,還知道通常我午夜會在那裡。
”
“說不定他看到了窗戶透出的燈光?”
“從栅欄門那裡是看不見那扇窗戶裡頭有燈光的,跟我來,我帶你們去看一樣東西。
”
三人走到谷倉,打開門鎖,進入辦公室。
史密斯打開電腦。
“所有的監視器畫面都在這裡,我把它找出來。
”史密斯說,輕叩手指。
“好酷的畫,”歐雷克說,朝牆上的蝙蝠男人畫作點了點頭,“陰森森的。
”
“那是奧地利插畫家阿爾弗雷德·庫賓(AlfredKubin)的畫,”史密斯說,“名叫《吸血鬼》。
我父親有一本庫賓的畫作集,小時候我常坐在家裡看那本書,别的小孩都跑去電影院看粗制濫造的恐怖電影。
可惜梅不準我在家裡挂庫賓的畫作,她說會讓她做噩夢。
說到噩夢,我找到瓦倫丁的監控錄像了。
”
史密斯朝屏幕指了指,哈利和歐雷克倚身越過他肩膀看去。
“這是他進入谷倉的畫面,你們看,他毫不猶豫,很清楚該往哪裡走,這怎麼可能?我是給他做過咨詢,但不是在這裡,而是在市中心租的辦公室裡。
”
“你的意思是說有人事前指點過他?”
“我的意思是說可能有人指點他,這件案子從一開始就有這個問題,這些命案所展現出來的計劃程度是吸血鬼症患者沒有能力辦到的。
”
“嗯,我們在瓦倫丁的住處沒有發現3D打印機,可能有人複制了鑰匙再拿給他,這個人先替自己複制鑰匙,進入曾經甩過他、拒絕他或跑去認識其他男人的女人家裡。
”
“認識其他更高大的男人。
”史密斯說。
“也就是嫉妒,”哈利說,“病态性嫉妒,卻發生在連蒼蠅都沒傷害過的人身上。
當一個男人無法傷害别人,就需要别人來替他做這件事,而這個人必須做得到他做不到的事。
”
“這個人必須是殺人犯。
”史密斯說,緩緩點頭。
“這個人必須已經準備好為了殺人而殺人,也就是瓦倫丁·耶爾森。
所以他們一個人負責計劃、一個人負責行動,就像經紀人和表演者。
”
“天哪,”史密斯說,用雙手搓揉雙頰,“這下子我的論文真的開始說得通了。
”
“怎麼說?”
“最近我去裡昂演講,主題關于吸血鬼症患者殺人犯,雖然業界人士都對我的創新研究報以熱情,但我一直提醒他們說我的工作少了些什麼,所以不算是真正具有開創性,也就是說這些命案不符合我所歸納出的吸血鬼症患者的綜合描述。
”
“你歸納出的綜合描述是?”
“患者出現精神分裂和偏執症狀,被渴血的欲望吞沒,傾向于殺害身旁的人,但無法執行需要缜密計劃和高度耐心的殺人行為。
而這個吸血鬼症患者所犯下的殺人案,卻都指向策劃型的人格特質。
”
“一個策劃者,”哈利說,“這個人找上瓦倫丁,當時瓦倫丁正好不得不停止殺人,因為他不能自由行動,否則很可能會被警察逮到。
這個策劃者提供單身女子的住家鑰匙給瓦倫丁,還提供女子的照片、日常生活習慣、什麼時間會做什麼事,他提供一切足以讓瓦倫丁去執行謀殺同時又能避免暴露行蹤所需要的細節,瓦倫丁怎麼可能拒絕得了這樣的提議?”
“他們形成完美的共生關系。
”史密斯說。
歐雷克清了清喉嚨。
“什麼事?”哈利說。
“警方花了好幾年都找不到瓦倫丁,倫尼是怎麼找到他的?”
“好問題,”哈利說,“總之他們不是在監獄裡認識的,倫尼的背景幹淨得跟神父的羅馬領一樣。
”
“你說什麼?”史密斯問說。
“羅馬領。
”
“不是,我是說那個人名。
”
“倫尼·黑爾,”哈利又把名字說了一次,“怎麼了嗎?”
史密斯沒有答話,隻是眼望着哈利,張着嘴無法合攏。
“該死。
”哈利冷靜地說。
“什麼該死?”歐雷克問道。
“患者,”哈利說,“他們是同一個心理醫生的患者,瓦倫丁·耶爾森和倫尼·黑爾是在候診室認識的。
史密斯,是不是這樣?快說出來,命案可能再度發生,拯救人命可比保密誓言更重要。
”
“是的,倫尼·黑爾是我前陣子的患者,他是來這裡進行咨詢的,也知道我習慣晚上在谷倉工作。
但他跟瓦倫丁不可能在這裡認識,因為我跟瓦倫丁的咨詢是在市區進行的。
”
哈利坐在椅子上倚身向前。
“但倫尼·黑爾是不是有病态性嫉妒的傾向,而且可能跟瓦倫丁·耶爾森聯手合作,殺害抛棄他的女人?”
史密斯專心思索,兩根手指搓揉着下巴,然後點了點頭。
哈利靠回椅背,看着電腦畫面和瓦倫丁負傷離開谷倉時的暫停影像。
瓦倫丁進入谷倉時,磅秤上的刻度顯示為七十四點七公斤,如今剩下七十三點二公斤,這表示他在辦公室地上流了一點五公斤的血。
這隻是簡單算數,而簡單算數同樣也适用于目前的情境,瓦倫丁·耶爾森加倫尼·黑爾,一加一等于二。
“這件案子必須重啟調查才行。
”歐雷克說。
“這是不可能的。
”甘納·哈根說,看了看表。
“為什麼不可能?”哈利說,朝莉塔比個手勢,示意買單。
犯罪特警隊隊長哈根歎了口氣。
“因為這件案子已經偵結了,哈利,而且你提出來的判斷根據聽起來太像陰謀論了。
随機的巧合:這個倫尼·黑爾跟兩名被害人聯絡過。
心理醫生的猜測:隻因為瓦倫丁看起來知道應該往右轉。
記者和作家最愛利用這種事來大做文章,像是說美國前總統肯尼迪是被美國中情局槍殺的,還有英國歌手保羅·麥卡特尼已經駕鶴歸西。
吸血鬼症患者案依然備受矚目,如果根據這種證據就重啟調查,我們一定會變成備受矚目的小醜。
”
“變成小醜,你擔心的就是這個嗎,長官?”
哈根微微一笑。
“哈利,你以前叫我‘長官’的口氣總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小醜,因為每個人都知道其實你才是長官。
我是無所謂,我可以接受,你績效高,可以肆無忌憚地嘲弄我們,但這件案子已經偵結,蓋子已經蓋上,而且拴得非常緊。
”
“是因為米凱·貝爾曼對不對?”哈利說,“他在就任司法大臣之前,不想讓任何人破壞他的形象,對不對?”
哈根聳了聳肩。
“謝謝你周六夜晚邀我出來喝咖啡,哈利,你家裡一切都好吧?”
“不錯啊,”哈利說,“蘿凱的身體健康強壯,歐雷克正在跟女友一起做晚餐,你呢?”
“哦,也不錯。
最近卡翠娜和畢爾一起買了個房子,你應該知道吧?”
“我不知道。
”
“他們稍微分開過一段時間,但現在決定攜手共度人生,卡翠娜懷孕了。
”
“真的假的?”
“真的,預産期是六月,世界已經往前推進了。
”
“對有些人來說是這樣,”哈利說,遞了兩百克朗鈔票給莉塔,莉塔開始計算要找哈利多少錢,“對有些人不是,施羅德酒館這裡的時間就是靜止的。
”
“這樣啊,”哈根說,“我還以為已經沒有人在用現金了。
”
“我不是這個意思。
謝謝你,莉塔。
”
哈根等服務生走了以後才說:“這就是你約我在這裡碰面的原因?隻是為了提醒我?你以為我已經忘了嗎?”
“沒有,我不認為你已經忘了,”哈利說,“但除非我們查出瑪爾特·魯德發生了什麼事,否則這件案子就不算偵結,對她家人來說不算,對這裡的員工來說不算,對我來說不算,我看得出對你來說也不算。
你心裡明白,米凱·貝爾曼如果把蓋子拴得死緊,怎麼樣都打不開,那我會直接去把倫尼·黑爾家的窗玻璃打破。
”
“哈利……”
“聽着,我隻需要一張搜查令還有你的許可,讓我把尚未厘清的案情解決,我保證一旦解決我就停手。
甘納,你隻要幫我這個忙就好,然後我就會停手。
”
哈根揚起一側粗眉。
“你叫我甘納?”
哈利聳了聳肩。
“你自己說的,你已經不是我的長官了。
别這樣,你從警以來不是一直都站在好人陣線這邊嗎,甘納?”
“你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像拍馬屁嗎,哈利?”
“那又怎樣?”
哈根深深歎了口氣。
“我不敢保證什麼,但我會考慮,好嗎?”他站起身來,扣上外套扣子,“哈利,我記得我剛開始辦案的時候,有人給過我忠告,那就是如果想要活下來,就必須學會适時放手。
”
“這的确是個好忠告,”哈利說,端起咖啡杯湊到嘴邊,擡頭看着哈根,“如果你覺得活下來他媽的有那麼重要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