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傾斜的橢圓形光斑。
在前方20英尺(約6米)處,一隻蜘蛛爬過這團光斑,它的8隻眼睛一起閃爍,仿佛一顆鑽石的諸多切面。
一隻巨大的獨居黃蜂慢慢爬進小徑旁的巢穴,躲避我投出的強光。
除了我的頭燈,遙遠的閃電和頭上樹葉中緩緩明滅的螢火蟲就是黑夜裡全部的光亮了。
雜草散發出美洲虎的尿臭味。
我和七名生物學家同行,領頭的科學家名叫丹尼爾·布魯克斯。
他的外表和我想象中無所畏懼的叢林生物學家大相徑庭:他體形肥胖,留着八字胡,戴着大大的飛行員太陽鏡,穿運動鞋和紅黑雙色的慢跑服。
我們其餘人一邊跋涉,一邊聊如何拍攝鳥類和區分有毒的銀環蛇與無毒的模仿者,借此消磨時間。
布魯克斯卻一直走在最前面,傾聽我們四周唧唧呱呱的叫聲。
他突然在小徑旁停下,朝背後壓了壓右手,示意我們住嘴。
他走向一道被雨水灌滿的寬闊溝渠,慢慢地舉起捕蝶網。
他的一隻運動鞋踩進了水裡,然後突然把捕蝶網扣向溝渠的對岸。
捕蝶網的尖頭開始亂沖亂撞,他在收網前先從中間抓住網兜,用另一隻手從我身上掏出一個塑料标本袋,吹氣讓它鼓起來。
他把一隻淺棕色條紋的大豹紋蛙裝進标本袋,它在袋子裡瘋狂蹦跳。
他将充滿了空氣的塑料袋的開口打上結,把打好的結掖在運動褲的腰繩底下。
之後他順着小徑繼續前進時,别在腰間鼓鼓囊囊的豹紋蛙标本袋就仿佛是一塑料袋的黃金。
那天夜裡到處都是蛙和蟾蜍。
沿着小徑向前沒走多遠,布魯克斯又捉住一隻豹紋蛙。
東加泡蟾(tungarafrog)漂浮在水面上,合唱的聲音震耳欲聾。
有的海蟾蜍(marinetoad)像貓一樣大,直到我們接近才懶洋洋地跳開,與我們保持距離。
我們走過濃厚得像泡泡浴一般的成團泡沫,數以百計的蝌蚪從中蠕動着遊向附近的水體。
我們捉住了幾隻窄口小臉的姬蛙(microhylidfrog),它們傻乎乎的小眼睛緊貼着鼻孔上方,肥碩的身軀形狀仿佛一坨巧克力布丁。
對一些生物學家來說,他們對動物的搜尋到此也就結束了。
但布魯克斯現在還不知道他究竟找到了什麼。
他把這些蛙類動物帶回瓜納卡斯特保護區的總部。
他把它們留在标本袋裡過夜,留了些水讓它們保持濕潤和活力。
第二天早晨,吃過米飯、豆子和菠蘿汁的早餐後,我和他走進他的實驗室。
實驗室是個簡陋的棚子,有兩面由鐵絲網組成的牆。
“當地的助手管這兒叫Jaula。
”布魯克斯說。
棚子中央有一張台子,上面擺着立體顯微鏡,燈蛾毛蟲和甲殼蟲在水泥地上爬來爬去。
燈繩上懸着一個泥蜂的蜂巢。
包圍棚子的藤蔓之外,一隻吼猴在樹林裡嚎叫。
Jaula是西班牙語裡的監獄。
“他們說我們必須待在這兒,否則就會殺光他們的動物。
”
布魯克斯從标本袋裡取出一隻豹紋蛙,在水槽邊緣重重地磕了一下。
它立刻死去了。
布魯克斯把它放在台子上,剪開它的腹部。
他小心翼翼地用鑷子把豹紋蛙的内髒從身體内取出來。
他把内髒放進一個大号皮氏培養皿,把身體放在顯微鏡底下。
過去3年的夏天,布魯克斯在瓜納卡斯特研究了80種爬行動物、鳥類和魚類的身體内部。
他正在制作一張清單,列舉生活在保護區内的所有寄生物種。
世界上的動植物體内的寄生生物種類繁多,在瓜納卡斯特這麼廣袤的一片土地上,還沒有人敢于挑戰這麼一項任務。
他調整長長的黑色物鏡上的照明燈。
兩條好奇的小蛇盯着死去的豹紋蛙。
“啊哈,”他說,“有了。
”
他讓我來看:一隻絲蟲從它栖息的豹紋蛙背部的一根血管裡鑽了出來,它是人類體内麥地那龍線蟲的近親。
“它很可能是通過蛙類所吃的蚊蟲完成傳播的。
”布魯克斯解釋道。
他把整隻絲蟲抽出來,扔進裝有純淨水的培養皿。
他去倒了一培養皿的醋酸(工業級的醋),打算固定這個标本,寄生蟲卻化作了一團白色的泡沫。
不過布魯克斯成功地取出了另一隻絲蟲,這一隻完好無損,放進醋酸後沒有化作泡沫,而是挺直了身體,準備被當作标本保存幾十年。
這隻是我們見到的諸多寄生蟲之中的第一種。
他從另一條血管裡取出一串吸蟲,它們仿佛一條蠕動的項鍊。
腎髒攜帶着另一種寄生蟲,它隻有在豹紋蛙被鹭或長吻浣熊等獵食者吃掉後才會成熟。
這隻豹紋蛙的肺部很幹淨,而當地蛙類的肺部往往有寄生蟲。
它們的血液裡有幾種瘧原蟲,連食道和耳道裡都有吸蟲。
“蛙就像寄生蟲的旅館。
”布魯克斯說。
他分開内髒,慢慢地切開腸子,以免破壞裡面的寄生蟲。
他找到了另一種吸蟲,這個小小的黑點遊過顯微鏡的視野。
“要是你不知道你在找什麼,多半會認為這是浮渣。
它從一種螺傳給一種蠅,然後又被蛙吃掉。
”與這隻吸蟲一同分享這套腸道的還有一隻毛圓線蟲(trichostr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