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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獨自一人在樓頂。

    寒冷刺骨的空氣中,能看到對面閃爍着一大片明亮的光。

    那是澀谷一帶的燈光,但看起來距離很近。

    我一直眺望着那燈光。

    周圍一片寂靜,隻是偶爾聽見小石頭飛過來砸在牆壁上的沉悶聲響。

    投石機也沒法把小石頭扔上這座四層建築物的樓頂。

    除此之外,還有我的歌聲。

    我唱着《長發少女》,這是當時很紅的流行搖滾樂隊“金色杯子”(TheGoldenCups)的名曲之一。

    我正悠然自得地唱着歌時,突然聽到一個略顯驚訝的聲音:“五音不全嘛!”我回頭一看,隻見身穿厚夾克的園堂優子正哈着白氣走過來。

     我見是她,就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 “全體會議開得怎麼樣了?” “還在開呢。

    我累了,就溜了出來。

    桑野還在那裡,回頭問一下他就行。

    ” “嗯。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什麼呀?” “我唱歌真的五音不全嗎?” “你自己沒發現?” “沒有。

    ” 她憐憫似的搖了搖頭:“确切地說,是無可救藥的五音不全。

    而且,你居然還有心情唱歌!安田禮堂剛剛失守,你卻在這裡唱着這種軟綿綿的流行歌。

    你有沒有考慮過場合呀?” “那可以唱《國際歌》或《華沙工人之歌》吧?” “傻瓜!” “比起甲殼蟲樂隊,我更喜歡流行樂隊[原文為GroupSounds,特指日本20世紀60年代後半期流行的搖滾樂隊,由幾個人組成,以電吉他為主,演奏流行音樂。

    ]的歌曲。

    我會唱OX樂隊的《天鵝之淚》,唱給你聽聽?” 她用仿佛看見毛毛蟲一般的目光看着我,說道: “你這人呀,感覺比昆蟲還要遲鈍。

    ” 她一邊說着,一邊把手肘架在欄杆上。

    我們就這麼默默地眺望着澀谷的燈光。

     “喂,你不覺得太沒公理了嗎?” “什麼沒公理?” “我們在這裡這樣堅持,安田禮堂的學生們這樣努力,可現實社會卻沒有絲毫改變。

    ” “嗯。

    看這燈光,澀谷道玄坂那邊的酒店應該住滿了吧?” 要是在平時,恐怕她會沖上來打我。

    可這次她卻什麼也沒說。

    我多少感到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她可能是有些受打擊吧。

    被圍困在這裡的所有人都受到了同樣的打擊。

    那天是1月19日。

    當天晚上,我們從廣播裡聽到本鄉校區[當時東京大學設有本鄉、駒場兩個校區。

    ]的安田禮堂被攻陷的消息。

     當時,我們被圍困在駒場校區的八号主樓。

    這棟樓是教養學院的标志性建築,類似于本鄉校區的安田禮堂。

    “東大全共鬥[“全共鬥”是“全學共鬥會議”的簡稱。

    日本1968—1969年學生運動時期,各大學成立的學生組織。

    ]”的分支“駒場共鬥”的七十多人從1月15日起就被圍困在這裡。

    其中有我們班的三個人—桑野誠、園堂優子,還有我。

    某政黨的青年組織M同盟從全國各地調集組成的部隊占領了校園,并将我們與外部的聯系完全切斷。

    他們要求我們停止無限期罷課活動并解散“全共鬥”。

    據說,他們的人數有兩千人之多。

     我們法語班留下來的三個人,可以說是個很奇特的組合。

    擔任首領的,是桑野。

    他最大的特點是思維缜密,連“駒場共鬥”的理論幹将們都對其甘拜下風。

    但他同時又兼有幻想家的一面。

    他說話時的語氣總是很平靜,卻很少有人能反駁他。

    這倒不是因為他的話很有說服力,而是因為當他語氣平靜地說話時,無論講什麼内容,對方從邏輯上理解之前,頭腦中已經被其話語悄然滲透,就像久旱的沙漠遇到甘霖一樣。

    反正,桑野就是這樣一個人。

    而園堂優子嘛,則可謂“毀滅型”激進分子。

    如果這麼說不合适,那就換個說法吧—“過于極端的精神先鋒”。

    她是這樣一位獨特的女生,讀大一時就已經負責主管劇團。

    她還強迫我買票去看他們的戲劇。

    說實話,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差勁的戲劇。

    我不記得是什麼劇情了,隻記得有這麼一個場面—她把用藍色油漆浸泡過的蘋果扔向觀衆席。

    那蘋果擊中了我的額頭。

    後來我向她抱怨,她卻說:“你不覺得自己很幸運嗎?至少在那個短暫的瞬間,你得到了從無所作為的安逸日常中逃脫出來的機會。

    ”對于她的這套說辭,我完全無法理解。

    如果她是個男人,我肯定會打她一頓的。

    至于那時的我嘛,無疑是個最不合時宜的家夥。

    “全共鬥”的大部分成員都在逐步提高自己的思想和意志,而我卻與這種姿态毫不相幹。

    在大家眼中,我隻不過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家夥,甚至沒人願意和我讨論問題。

    園堂優子曾經這樣說我:“你的頭腦為什麼這麼簡單?你為什麼甘心做一個平庸的廢物?”我覺得,她的批評清晰準确地反映了我當時的狀況。

     話題回到八号主樓—這座被我們簡稱為“八号”的四層建築物裡,M同盟和我們形成了奇妙的僵持局面。

    他們把大樓團團圍住并占據了一樓,然後用桌椅搭建起一條精巧的隧道作為通道,接入他們的領地。

    二樓是我們用桌椅設置路障的緩沖地帶。

    我們的固守區域,自然就限于三樓和四樓了。

    他們頻繁地往樓上扔石頭,把我們所在兩個樓層的窗戶玻璃全部砸得粉碎。

    拜其所賜,我們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冒着刺骨的寒風,在石頭投擲死角的地闆上睡覺。

    而他們仍然不肯罷休,每天晚上都沒完沒了地敲擊鐵桶,還在一樓大量焚燒驅蟲藥。

    雖然看起來很滑稽,但他們似乎真的認為這些手段能夠有效地騷擾我們的睡眠。

    而且,他們還切斷了水電和煤氣,這些總開關都在他們控制的一樓。

    可以說,這一招還是相當高明的。

    電和煤氣姑且不論,缺水可就沒轍了。

    被圍困的第二天,這個問題就成了“駒場共鬥”的當務之急。

    必須派人到被M同盟控制的一樓去打開供水總開關。

    桑野和我提起這事時,我說:“咱倆去吧!”他立刻點頭同意。

    我們潛入一樓時,并沒見到M同盟的人,于是成功地打開了總開關。

    等到他們發現後再次切斷供水時,我們早已将所有準備好的容器都裝滿水了…… “喂!”園堂突然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們是要堅持鬥争呢,還是要撤退?” “我怎麼知道?開會時怎麼說的?” “我溜出來時他們還在争論。

    ” “嗯,你覺得哪個方案好?” “我認為應該堅持鬥争。

    從醫學院處分事件開始,我們已經鬥争了将近一年啦。

    我可不想在這時候舉白旗投降。

    你覺得呢?” “我無所謂。

    唉,傷腦筋的事還是交給桑野他們好了。

    ” “我在想,你這個人呀,到底是在擺架子故作虛無,還是十足的白癡?” “我不知道。

    我就是這樣的性格。

    ” “喂,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 “什麼奇怪?” “你怎麼會跟桑野這麼要好?” “這個嘛,我也說不清楚。

    ” “對了,”她說道,“我是後來才聽說的—是你和桑野跑去一樓打開供水總開關的?” “嗯。

    ” “你難道沒想過,有可能被他們抓住打一頓?” “想過呀,所以才在大白天去。

    就算被他們抓住,白天有衆多學生看着,料想也不敢把我怎麼樣,最多也就打斷一隻手腳罷了。

    ” “唉。

    ”她長歎了一聲,“該說你太魯莽呢,還是該說你缺根筋呢?” 這時,一塊石頭飛過來。

    大概是樓下的人看見了我們的身影。

    石頭砸到我們腳下的牆壁,聲響回蕩在寂靜的夜空中。

    從聲音判斷,這塊石頭可能有拳頭那麼大。

    緊接着,樓下傳來一陣叫喊聲: “喂!我們馬上要去吃熱氣騰騰的夜宵喽!” “你們這些托洛茨基分子,怎麼解決吃飯問題呀?” 他們大概是從外地召集過來的,說話帶有明顯的口音。

    他們的喊話内容大都和食物有關。

    包括M同盟在内的圍兵們,似乎都認為困守樓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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