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經食物匮乏。
後來我才知道,“駒場共鬥”的示威遊行隊伍來給我們補給食物的途中,被防暴警察驅散了,還有人被捕。
我事後從報紙上得知,盡管安田禮堂那邊的鬥争情況更受人關注,但有關方面還是為困守駒場校區八号主樓的人擔憂,擔心我們因缺水少糧而堅持不下去。
可實際上,當時我們并沒有挨餓。
我們剩餘的食物還足夠維持三天—因為我們在被圍困之前曾偷襲“生協”[由消費者組成的“生活協同組合”的簡稱。
],搶走了大量方便面。
“這幫家夥,還在那裡傻乎乎地大聲嚷嚷。
看我扔個石頭給他們嘗嘗!”
“别扔,浪費彈藥!要是能幹掉一個M同盟的人還差不多。
”
我們正說着,忽然看見一個頭戴黑色頭盔的小個子身影出現在樓頂—是桑野。
我們當然已經好幾天沒洗澡了,渾身髒兮兮的。
桑野的衣服也髒兮兮的。
但不知為何,他的身上卻依然散發出一種拒絕肮髒的氣質。
桑野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他看見我們,打了聲招呼:
“咦?你們原來在這裡呀。
你們要是去參加全體會議就好了。
”
“還是直接聽你說結論更省事。
”我說。
“行動方針定下來沒有?”園堂插了一句。
“還沒有。
”桑野搖搖頭,“因為現在形勢變得非常複雜。
簡而言之,讨論了兩個方案。
一個是堅持鬥争。
從情感上來說,有很多人想和安田禮堂那邊保持統一步調。
即便如此,也需要留下一支二十人左右的特别行動隊。
”
“為什麼?”
“如果僅僅是與M同盟對峙,那麼八号主樓這裡還能僵持下去。
但如果和他們徹底鬧起來的話,勸告我們撤離的學校當局可能會讓在外面待命的防暴警察進來。
即使學校當局不這麼做,現在警方也可能會根據其自身判斷而介入。
既然本鄉校區已經失守,那麼‘全共鬥’指揮部也将面臨全面崩潰。
因此,先讓包括指揮部在内的一部分人撤離,其他剩餘的陣容繼續堅持鬥争。
這是一個方案。
另一個方案則是全面撤退,這樣可以為今後的鬥争保存基礎力量,現在堅守在這裡的人都将成為學生運動的骨幹。
眼下,大家的意見出現了重大分歧。
”
“黨派人士的意見呢?”
“跟往常一樣,他們也出現了分歧。
不過,看這形勢,他們最終可能會把主導權全部交給我們這些無黨派人士。
”
“他們能做到這麼開明嗎?”
“我認為是的。
本來嘛,在駒場校區,他們要是過于強調黨派色彩的話,就會不得人心。
特别是在面臨重大局面時,他們不得不做出如此判斷。
更何況,‘助手共鬥會議’的S先生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地控制着局面。
”
“桑野,那你支持哪個方案?”
“當然是全面撤退。
”
“為什麼?”園堂問道。
桑野看了她一眼,接着說:
“如果采取部分撤退的方案,需要特别行動隊留下來的話,我打算留下來。
因為我不想自己出去而把别人扔在這裡。
而且,我也不贊成‘保存指揮部’的意見。
但如果采取這種方案,肯定會有多人受重傷的。
我實在不想再看到有人受傷了。
今天中午不是還謠傳說本鄉校區有人被打死了嗎?當時我就在想:不要再有人傷亡了,無論是自己人、警察還是M同盟的人。
”
“桑野,你怎麼回事?竟然堕落成一個軟弱的人道主義者了!是被驅蟲藥熏壞腦子了嗎?”
桑野面露微笑:
“說到驅蟲藥,那幫家夥是不是真的以為很有效呀。
”
“也不能說沒效吧。
”我插了一句,“我在二樓通道望風時,被熏得夠嗆。
可見,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我們的祖先和蟑螂有着某種聯系。
”
桑野又輕輕地笑了一下,随即少見地說了聲“真累啊”。
也許是感覺到了寒意吧,他搓了搓雙手,然後擡起頭環顧四周,視線凝望着澀谷那邊閃爍的燈光。
他的側臉在夜色中清晰可見。
“咦?”他喃喃自語道,“街上的燈光真漂亮啊!我從去年12月就一直守在這裡,卻從沒留意過。
”
第二天,1月20日,我們從廣播中聽到最終的正式決定:大學入學考試中止。
在之後舉行的全體會議上,确定采取“全面撤退”方針。
21日中午,我們撤出八号樓。
我們放下武器,讓園堂等女生走在中間,大家臂挽臂走出大樓。
就在這時,M同盟的人突然前來襲擊。
他們的人數竟然很少,還不到兩百人。
中午是普通學生圍守着,外地人員沒有露面。
我成了被拳打腳踢的主要目标—因為之前M同盟有很多人嘗過我的苦頭,而且我走在隊伍最後。
不過,他們因為怕被警方認定為聚衆持械鬥毆罪,早已經把棍棒燒掉了,所以此時隻能赤手空拳地打我,想必對此很不甘心吧。
這時,我看見桑野悄悄地繞到我身後。
撤退之前,他曾對我說:“你可能會成為他們的主要攻擊目标,到時我替你挨一半拳頭。
”現在,他正在履行他的諾言。
我們互相對視一眼。
他一邊挨打,一邊高興地向我擠了擠眼睛。
幾天後,我們開始反攻。
先是在駒場校園裡再次舉行誓師大會,然後與M同盟多次發生沖突。
每次沖突之後,參加人數都會變少。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
不久,學校當局通知說,期末考試以小論文的形式進行。
無限期罷課活動逐漸被瓦解了。
我們也漸漸變得沉默寡言。
3月,我們踏上了遠征京都的征程。
為了阻撓京都大學的入學考試,我們組織了一百五十多人的聲援隊伍。
園堂沒有參加這次行動。
我們擠擠挨挨地睡在京都大學的熊野宿舍和同志社大學的校園裡,投擲了成千上萬個火焰瓶,與防暴警察發生沖突,最終敗退。
京都大學的入學考試如期舉行。
在應該返回東京的那天,我和桑野仍然留在京都。
當晚,我倆去逛了新京極商業街,吃了大阪燒。
桑野是在北海道長大的,不會做大阪燒,所以由我來做。
桑野看着我熟練的手勢,贊歎不已。
我從小跟着在大阪的叔叔生活,直到高中,所以少說也做過幾千個大阪燒。
我和桑野一邊把手放在鐵闆上取暖,一邊聊着關東口味和關西口味的差别。
這時,桑野突然說了一句與先前話題毫不相幹的話:
“喂,菊池,我要退出了。
”
他的語氣是如此平靜,以至于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
其實,我也并不是完全沒有預料到。
“是嗎?”我隻是應了一聲。
“潮汐轉向了。
”他平靜地說,“浪潮風雲變幻。
我覺得,現在應該就到轉折點了。
”
“是嗎?”我用鏟子翻動着大阪燒。
“我們到底在跟誰進行鬥争?你覺得呢?”
“大學當局、國家權力,還有M同盟和黨派。
教科書上應該是這麼說的吧。
”
“真是這樣嗎?我漸漸有點糊塗了。
”
“怎麼個糊塗法?”
我給烤好的食材塗上調味汁,撒些海青菜,說了聲:“吃吧。
”桑野點點頭。
“我們中的一部分人不是主張運用‘自我否定’的邏輯嗎?我對這個不感興趣。
我漸漸覺得,我們的對手是個更加龐大的東西,它甚至超越了權力和獨裁主義。
這不是所謂的體制問題。
當然,也不是意識形态問題,而是這個世界的惡意。
惡意,是這個世界存在的必要成分,就像空氣一樣。
無論我們如何努力,這個莫名其妙的對手都毫無損傷,而且今後将繼續存活下去。
所以呀,‘自我否定’那一套太軟弱無力了,沒有任何意義。
歸根結底,我們所做的就像是一場遊戲。
不是為拼個你死我活,而是從一開始就明白注定要輸。
盡管如此,我還是要試試,就這樣開始了這場遊戲。
然而,這世界上不可或缺的惡意包圍着我們,而且它永遠不會被打敗,所以我們其實沒有任何辦法……一旦看清這點,作為個人就無能為力啦。
我是這麼覺得的。
簡而言之,就是我已經被打垮了。
就是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