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參加了守夜和葬禮。
随後嬸嬸把一輛車送給了我。
她說:“這車是你叔叔以前開過的,現在用不上啦。
送給你留個紀念吧。
”在我去東京上大學那年,這輛車的車齡就已經有十年了。
我向嬸嬸道過謝,在參加葬禮之後就開着那輛車回到東京。
優子見我開車回來,瞪圓了眼睛:“哎喲,這種老爺車還能跑得動呀!”随即她又笑着補充了一句:“不過我挺喜歡的。
這車設計得很簡單。
看着它,難免讓人聯想到年老的看家狗。
”
我也有同感。
這款車是日本汽車産業黎明期的一個小小的紀念碑。
排氣量1.0的引擎,再加上輪胎和方向盤,僅此而已,并沒什麼“設計”可言。
一個大箱子似的車身,加上一個小箱子似的駕駛室,僅此而已。
車上裝有收音機,除此之外,體現不出任何所謂附加價值的理念。
也許,這樣的設計正是從前那個懷舊時代的體現吧。
我平時是跑步去面包坊上班的,也可以當作鍛煉身體。
星期天則經常開車出去兜風。
優子似乎挺喜歡坐車兜風。
桑野有時也一起去。
當然,車子經常會發生故障。
輪胎磨損十分嚴重,不太靈敏的刹車更是令人擔心。
但我從沒想過要去修理,因為沒有錢。
而且,如果要更換零件,那麼這輛車所有的零件都到必須更換的時候了。
我和優子隻出過一次遠門。
那時是秋天,我們開車去箱根一日遊。
被紅葉染紅的群山,倒映在蘆之湖的水面上。
我們坐在俯瞰湖面的公園長凳上,眺望着這一片風景。
高原的空氣柔和而清澈,溫暖的陽光包裹着我們。
優子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微風吹拂,她的發絲柔順地輕撫着我的臉頰,感覺癢癢的。
我想跟她說,但看了她一眼沒敢開口。
因為她哭了。
兩行淚水從她的眼睛裡流下來。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流淚。
我于靜默之中感覺到一種釋然。
映入眼簾的,是她那美麗纖細的脖頸。
一段時光即将消逝。
我們誰也沒說話,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沒過幾天,優子就離開了我的公寓。
那天,我從拳擊館回來,看見小桌上有張字條,上面隻寫着一句話:“再見了,冠軍。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局—我首先冒出這個念頭。
水自然地流動,然後到達終點。
我想,她大概是找到了新的歸宿吧,就像随着季節更替而轉換了風向,就像我們經曆過的學生運動一樣。
從那之後,我更熱衷于到拳擊館練拳擊了。
一個月後,我參加了第二場四回合賽,又赢了。
我在第三回合技術性擊倒對手。
三個月後的比賽,我又以大比分獲勝。
于是,拳擊館開始對我刮目相看。
會長高興地說:“說不定能赢得新人王呢!”
桑野仍然經常來我這裡。
他對優子的突然離去毫不驚訝,正如當初優子搬進來住時一樣。
他從沒過問這事,我也沒有說。
我有比賽的時候,他總是來助陣。
那時候,來看四回合拳擊賽的觀衆絕對不是什麼上層人士。
在觀衆席中,桑野的氣質顯得如此與衆不同,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令我吃驚的是,他現在也學會大聲喊“殺!”了。
教練問我:“那個可愛的姑娘怎麼沒來?”我回答說:“她把我給甩了。
”教練說:“那就把你的憤怒發洩到拳擊場上吧!”
一天,桑野來到我的公寓就說:“我當上主任了!”我說:“不錯嘛。
”真不愧是桑野,中途進公司還能升職。
“面包坊那邊怎麼樣?”他問。
“加了點工資。
”我說。
“不能把拳擊當作生計嗎?”他問。
他對社會狀況也太不了解了。
我笑着回答:“如果不是世界級的頂尖拳擊手,是沒法當作生計的。
就連日本的頂尖拳擊手,白天也得再另外打份工。
”
他想了一會兒,說道:“喂,菊池,你知道嗎,我們在學校裡還留有學籍。
”
我有些驚訝:“我以為早被開除了。
”
“我倆都是按休學處理的。
如果想回去的話,應該可以複學。
上次在澀谷碰到一位久違的老同學,他告訴我的。
”
“我沒興趣。
”我說道,“你呢?”
他停頓了一下,回答說:“我想出國留學。
我攢了點錢之後,就開始産生這個想法。
國外有的學校甚至隻需要你有高中畢業證就能接收。
”
“這個想法不錯。
你打算去哪裡留學?”
“法國。
”他說,“不過,走之前我還有件事要做。
”
“什麼事?”我問。
他卻隻是嘟囔了一句:“到時再說吧。
”
我每天過着同樣的生活,在面包坊、拳擊館、公寓之間來回奔走。
要說還有什麼興趣愛好的話,就隻剩星期天駕車兜風了。
那車日漸衰老,而且因為露天停放,車身變得鏽迹斑斑。
刹車越來越松,後來更是完全失靈了。
不過,我還是沒去修理,因為車上還裝有手刹—舊式的T形拉杆。
行駛過程中拉手刹的話會刹得太急,幸虧我很快就掌握了手刹的力度,慢慢加力,最後再使勁一拉。
我獨自一人駕駛這輛老爺車去過幾次箱根,僅僅是為了短暫地欣賞一下蘆之湖的風景。
我看着湖面上那輕輕搖晃的淡淡日影,回味着與優子一起生活的那三個月的時光。
半年之後,我參加了日本東部地區新人王淘汰賽的第一輪比賽,在第三回合獲勝。
至此,我取得了六戰全勝的佳績,其中五場是擊倒對手獲勝。
那年春天的某個星期六晚上,桑野打來電話。
我是用公寓走廊上的公用電話跟他通話的。
他平時很少打電話給我。
他每次來我公寓都不會事先打招呼,因為他有我這裡的鑰匙。
“我後天去法國。
”桑野冷不防說道。
但我并沒覺得意外。
自從他上次說要去留學的那一刻起,我就預感到會有這麼一天。
“這麼突然?”我說。
“所以,有件事想拜托你。
”
“我會請假去給你送行的。
”
“不是送行的事。
”他遲疑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你明天不用上班,能開車帶我出去一趟嗎?”
這個要求真是出乎意料。
桑野從來沒像優子那樣表現出對駕車兜風感興趣,而且他也不會開車。
“如果要開送别會,在我這裡就行了呀。
開車出去,我就不能喝酒啦。
”
“可以回來再喝。
距離下次控制體重還有一段時間吧?”
“嗯。
”我說。
新人王拳擊賽的下一輪定在一個月後舉行。
“你要去哪裡?”我問。
“嗯……我想去富士山麓一帶,看看森林。
”
我笑了。
“離開日本前非得去富士山看一眼,這也太傳統了吧。
你的觀念是不是太落伍了?”
桑野也笑着回答:“哎呀,人生的走向注定就是落伍嘛。
”
第二天清晨5點,桑野就過來了。
我已經起床一小時,照常做完了慢跑晨練,正在喝速溶咖啡。
門打開了,他提着一個很舊的大旅行袋站在門口。
“袋裡裝着什麼?”
“垃圾。
”
“垃圾?”
“嗯,是我制造的垃圾。
我今天就是想把它拿去扔掉。
這樣就能跟我在這個國家的過往生活做個了斷。
”
我想了一會兒,說道:“去富士山扔垃圾?行吧。
你要來點咖啡嗎?”
“嗯。
”他點了點頭,在榻榻米上盤腿而坐,默默地喝着我給他沖的咖啡。
“你要去法國的什麼地方留學?”
“新索邦大學,也就是巴黎第三大學。
”
“學什麼專業?”
“還沒定。
不過,我打算在新學期開始之前先學法語。
所以才決定提前去。
”
“确實,比起西裝店銷售主任,還是學生或學者的身份更适合你啊!”
桑野歪着頭笑道:“那你适合做什麼呢?”
“目前來說,當拳擊手吧。
拳擊很有趣。
”
“你厲害,所以才覺得有趣。
可惜我以後不能去給你加油了。
”
他的話并沒說到點子上。
當我在拳擊台上一拳打中對手時,對手被聚光燈照得閃閃發光的汗水四處飛濺。
這個瞬間的滿足感,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