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要制造炸彈。
但肯定有這個原因吧。
那時我以為,如果我制造出最危險的東西,也許就能與你抗衡。
這種說法很不負責任吧,但事實就是這樣。
說到底,我是個懦夫。
而那些以破壞為唯一目的的工具,正是為懦夫準備的。
這也是我現在的觀點。
”
我們陷入了沉默。
我仔細聆聽着沉默中的寂靜。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沒錯,是我竊聽她女兒的電話,也是我偷走了和歌原稿。
但我并不是為了掩蓋真相,而是我自己想看。
在那些稿紙裡頭,并沒有剛才那首和歌。
我看到的大多數和歌都是表達對你的思念的戀歌。
話題再回到紐約。
我和她在國外再度相遇時,我又重新燃起了對她的愛慕之情。
而她呢,也許是時間愈合了她的創傷,也許是受到異國環境的影響,她對于這次重逢并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愉快。
後來我們還經常見面。
然而,她對我的情感,其實隻是一種思鄉懷舊之情。
她終究沒有忘記你。
我每次和她聊天,話題總會回到20世紀60年代末期的那段日子。
最後話題總要扯到你身上。
當時,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絕望了。
你知道人在什麼時候才會絕望嗎?是在發現這世界上有自己無法改變之事的時候。
哪怕是被關進電箱的時候,也仍然有希望—總有一天能逃出去。
但在這件事上則是一種徹底的絕望。
她大概也覺察到這一點了,雖然沒有表現出來。
所以,在她丈夫死後—不,被我殺死後,她就跟我說再見了。
在那之前,我可從來沒想過她會回國。
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
過了很久以後,前年我回到了日本。
當然,身份跟從前那個我已經完全不同。
我現在是持有名為‘卡耐拉’護照的另一個人了。
我回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你應該能猜到吧?”
我長時間地盯着桑野的臉龐。
因為他背對着耀眼的陽光,所以臉龐仍然像一團黑影。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開口。
“我能猜到。
你想推翻這二十多年的時間,就像推翻玩具箱一樣。
為此,你追查每個人的行蹤—追查優子的行蹤,追查宮坂徹的行蹤,也追查我的行蹤。
對吧?”
我面前的黑影點了點頭。
我厲聲質問他:
“可是你為什麼要殺死優子?”
“你還不明白嗎?自己無法得到的東西,就要毀掉。
我已經變成這種人了。
我已經變質了。
”
我注視着他那張看不清表情的臉,心想:這個家夥已經沒有别的出路了。
他接着說道:“當然,我也一直考慮如何報複宮坂。
當我知道這兩個人在每個月的某一天會碰巧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時,我感到無比驚喜。
一個是我要毀掉的對象,一個是我要報複的對象,這兩個人竟然會同時出現,簡直是天意。
靈光閃現之下,我頓時想到了一個計劃。
剛才跟你說過,我的嶽父很有勢力,現在擔任那個國家的内務省長官。
所以我在駐日本大使館也能說上話,于是就通過外交郵袋搞到了軍用炸藥。
”
“你對優子說過使用這種炸藥的經曆嗎?”
“是的,在紐約時說過。
她當時聽得津津有味,仿佛在聽天方夜譚似的,大概沒什麼現實感吧。
關于電箱,關于宮坂,我都告訴過她。
當然,還有關于1971年的那起爆炸案。
我之所以把這一切都坦白地告訴她,也許是為了俘獲她的芳心。
但最後發現一切都是徒勞。
不過,她卻因此覺察到我的企圖。
當她在中央公園和宮坂在一起時,我故意讓她看見我的身影。
她一看見旁邊那個旅行袋,似乎立刻覺察到了什麼,一下就把宮坂的女兒推到了樹叢裡。
就在那一瞬間,我按下了遙控引爆開關。
那個廣場的地形呈擂缽狀,我在遠處用遙控操作很安全。
”
“但你還是有失算的地方。
”
“對,有兩點失算了。
首先,是那個叫西尾的家夥。
他應該把你剛才提到的現場目擊者—宮坂的女兒殺掉。
至少也應該把她帶走。
結果他卻被超乎想象的慘烈景象吓傻了。
我不該使用這個廢物。
其次,我沒想到你還認識那些流浪漢,沒想到竟然有人能查出那個老人的身份。
但也隻有你查出來了。
關于這點,你肯定比警方了解得更多。
有些諷刺的是,那個宮坂也愛上了優子,就像某個人一樣。
”
“你用炸彈把那麼多無辜的人都牽連進去,這也是一種諷刺嗎?”
桑野的嘴角發出了笑聲。
一開始聲音很小,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歇斯底裡的狂笑。
“這就是南美方式。
我們這種做法沒什麼特别的。
1989年哥倫比亞航空公司的波音航班爆炸墜毀的事,你應該聽說過吧?你知道航班為什麼會被炸毀嗎?就是因為麥德林那幫家夥想除掉乘客中的一名告密者,結果把一百多人都牽連進來了。
這種方式在南美很普遍。
對我們來說,這隻是常規做法而已。
”
“不是‘我們’,而是‘你自己’的做法。
說到底,你還是當不成真正的恐怖分子,隻是一個可憐的殺人犯罷了。
”
桑野那歇斯底裡的笑聲越來越大:“也不隻是這樣啦。
現場除了他們倆,不是還有另外一個人嗎?”
“你是說我?”
“沒錯。
你是在遊戲即将開始時出現的又一個意外驚喜。
”
“遊戲?”
“我剛才說過,你之前就一直打敗我、壓倒我。
所以,當我發現你有在公園喝酒的習慣時,不禁欣喜若狂。
我想,我們終于有機會來玩一場公平的遊戲了。
”
說完,他那痙攣似的笑聲突然停住了。
四周一片寂靜。
寂靜得可怕。
我一動不動地站着,隻感覺到逐漸變冷的身體正在發抖。
“你是說,你做的這一切全都是遊戲?你讓那個名叫川原源三的老人當你的替死鬼;你把自己的手臂留在現場;你讓西尾在公園裡故意向我搭話;你給警方打告密電話;你讓江口組的人晚上襲擊我;你讓人騎摩托車襲擊我和淺井的車—既像是威脅,又像是嘲弄,你用這些手段把我的生活攪亂……你說這些都是遊戲?”
桑野把頭向後仰。
此刻,他的臉能隐約看清楚一點了,但卻已經沒有了任何表情。
“沒錯,正如你說的那樣。
但最終的結果好像又是我輸了。
我打舉報電話,甚至連警方都用上了,你卻從容不迫地躲過去了。
你不屈服于威脅,面對各種壓力也像從前一樣滿不在乎。
而且,你還知道自己應該往哪個方向走。
二十多年的時間也無法改變你。
當我接到前台電話說你來見我的那一刻,我就徹底明白了—我注定永遠也無法戰勝你。
”
我内心的某種東西突然湧動起來。
我舉起手槍。
“既然如此,那就讓這個遊戲變得更加勝負分明吧。
”
我把握槍的那隻胳膊伸向桑野。
伸得筆直的手沒有發抖。
扳起擊錘。
槍口對準他的黑影。
他那面無表情的臉沒有絲毫變化。
我心想:難道有某種契機使我變質、使我扣動扳機?難道是沸點?我一邊暗自思忖,一邊舉着槍。
我保持同一姿勢,紋絲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槍口開始顫抖。
這時,他開口說道:
“你不會向我開槍的。
”
這句話刺激了我。
我用左手抓着右手腕,穩住顫抖的手槍。
我的手指慢慢加力,扣動扳機。
槍聲響了,餘音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