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大再生産而已。
當我被關進電箱的時候,就明白了這一點。
當時我就想:我要讓這個國家從内部開始腐爛。
在偶然間,我找到了合适的工具。
你看看美國,美國标榜所謂的‘違禁藥物戰争’,可見他們至少對冷戰結束後的這個時代有着正确的認識,也是能對現在世界産生最大影響的決定因素。
要讓一個國家從内部開始腐爛并走向崩潰的話,違禁藥物就是最強大的戰略武器。
”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
從前,他曾經說過要對抗“世界的惡意”,可如今卻上升成對抗“國家”了。
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說道:
“你變了。
你完全變了。
”
桑野語氣平靜地回答:“也許吧。
也許是各種經曆扭曲了我的靈魂,而時間隻會流走,無法回頭。
”
是的,時間已經流走了。
我也有同感。
我可以就這樣默默地轉身,離開這裡。
然而,比賽結束的鐘聲還沒有敲響。
我說:“可是你在回日本之前,就已經犯罪了。
我不是說南美的事,而是說紐約—你殺死了優子的丈夫。
你為什麼要殺死他?”
“你憑什麼這麼認為?”
“他發生車禍的原因是刹車發生故障,這無疑是1971年那起事故的重現。
這難道不是你的惡作劇嗎?”
“……”
“另外,優子寫過很多和歌。
但那些作品被人偷走了。
我想,原因隻有一個—和歌裡有些内容,如果被我看到的話可能會洩露什麼秘密。
這個人為了掩蓋真相,竊聽優子的女兒的電話,并偷走了和歌原稿。
這個人是誰,一想就知道啦。
你和優子在紐約見過面,對吧?”
他的表情開始有了一絲變化。
“莫非你在别處找到了她的和歌?”
“嗯,我找到了。
”
“是什麼樣的和歌?”
我誦念出和歌集裡的那首和歌:
翩翩轉,恐怖分子撐洋傘。
殺人之時,亦必如此?
“嗯……”桑野詫異地側着頭,“為什麼你認為是這首和歌呢?”
“這是描寫紐約街景的幾首和歌的其中一首。
這首和歌跟其他幾首很不一樣。
昨天,我偶然在晨報上看到‘恐怖分子’這個詞。
那篇報道說,這起爆炸案使用的是軍用炸藥,這種炸藥有可能來自國外。
我的想象力很貧乏。
想來想去,都覺得優子與爆炸案隻有這個交集。
而且,既然優子寫下這首和歌,那就說明她身邊有個所謂的‘恐怖分子’。
然而,作為一個在國外過着普通市民生活的女性,她身邊出現這種人物,隻有一種可能性。
據我所知,過往經曆能讓人産生‘恐怖分子’印象的,隻有一個人。
剛才你不也說自己曾有過當恐怖分子的經曆嗎?優子寫這首和歌的時候,你應該還是現役的恐怖分子。
我也是在看到這首和歌時,才想到這起公園爆炸案可能是恐怖襲擊。
順便說一句,那時優子和你的關系,應該是無所不談的吧,甚至包括你那些過往經曆。
”
桑野長時間地注視着我,然後才喃喃說道:“噢,她原來寫過這樣一首和歌呀。
”
我也注視着他。
他臉上的微笑已經消失了。
他的目光仿佛望着遠處。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他平靜地開口了:“正如你所說,我也曾在紐約住過。
到美國之後,我就把名字改成了‘卡耐拉’。
因為原來的家族名字太顯眼,容易引起當局的注意。
我去紐約的目的,是設立一家用來洗錢的投資公司。
不過,這個世界真是太神奇了。
我做夢都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在第五大道偶然遇見她。
從那之後,我們就經常在那條街上見面—我們約會了。
那首和歌描寫的情景,我記得很清楚。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陽光火辣辣的,我們在第五大道的商店買了一把洋傘。
她吃着冰激淩,手上黏糊糊的,所以由我撐着洋傘。
洋傘的柄是木制的。
我一邊走着,一邊像小時候玩竹蜻蜓那樣轉動洋傘,讓它在空中翩翩飛旋……那是溫柔的一天。
她看着轉動的洋傘笑了。
她很美。
”
桑野垂下眼簾,接着往下說。
“沒錯,是我殺死了她的丈夫。
原因很簡單,我想獨占她。
僅此而已。
我現在對殺人十分内行,甚至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簡直就是輕而易舉。
正如你說的那樣,我偷偷給他的刹車做了些手腳,然後開車在公路上妨礙他行駛,最後造成了事故。
布朗克斯河公園大道是雙車道,而且彎道很多,很容易發生事故。
後來警察也沒有做詳細調查。
”
桑野看了我一眼,随即把視線移開。
他走到窗邊,眺望着窗外晴朗而明亮的風景。
他那瘦小的黑色背影,并沒有絲毫不自然的感覺,包括他的雙臂。
他的假肢确實做得很完美。
我對着他的背影說:“優子知道這事嗎?”
“可能知道。
雖然她沒有問過我,但肯定覺察到了。
從剛才那首和歌可以看出來。
”
“你為什麼要殺死她?”
桑野的背影平靜地回答:
“當然是因為你。
”
“跟你說實話吧。
”他轉過身來。
他的臉部因為背光而變成了黑影,就像優子那首和歌,上下句之間存在着明暗落差。
“我對優子的迷戀之情,并不是在紐約重逢之後才開始的,而是早在我們參加學生運動,被圍困在八号主樓的時候就開始了。
可是,當時她的心思卻在你身上。
我在參加學生運動期間就覺察到了。
我很妒忌你。
原因當然跟她有關,但并非全部。
我之所以妒忌你,是因為你在各種意義上都壓倒了我。
你對什麼都滿不在乎,從容不迫。
這跟遲鈍是兩碼事。
就像春天原野中獨自屹立的一棵橡樹那樣,自由而從容。
我也說不太清楚,反正就是這種感覺。
沒有人能夠戰勝你。
知道這一點的人不多,而她就是其中一個。
她正是被你的這一點所吸引的。
你壓倒了我。
也許你從來沒有意識到我的這種想法,但這種挫敗感一直伴随着我。
你開始練拳擊時也一樣。
你做的事情,我是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并不是指身體能力方面,而是你在學生運動結束後仍然活得很充實。
我很妒忌你。
每次你參加拳擊比賽的時候,我都妒忌得幾乎要發瘋。
而更糟糕的是,我為此感到羞恥。
我無數次地想過:如果我能變得不知羞恥的話,那該多好啊!有一次,我成功了。
我成功地變成了不知羞恥的人。
那天我去你的公寓時,你正好不在,隻有她一個人。
于是我變成了卑鄙無恥的人。
她開始時拼命反抗,後來就像死人一樣躺着不動。
我從來沒有像那次一樣如此厭惡自己。
我要為她的名譽聲明一句:她後來離開你的公寓,就是由于這個原因。
她是個很有心氣的女孩子。
她決心不再和你見面,也是由于這個原因。
她不想破壞你心目中的朋友的形象。
”
我默默地站着不動。
這一瞬間,我的頭腦突然一片空白。
緊接着,從前那些情景又紛紛湧現出來—參加學生運動的日子,我們三個人一起度過的日子……那些過去就像某種疼痛。
既像是被陽光照射眼睛的疼痛,又像是感傷懷舊的疼痛。
歲月像水一樣流走,等我發覺到自己的無知時,已經過了二十多年。
“難道……”我的聲音被喉嚨卡了一下,“難道,那時候你制造炸彈,就是為了與我抗衡嗎?僅僅是出于這個目的嗎?”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